后颈的痒意又上来了。
不是蚊子叮咬那种尖细的痒,是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顺着第七节脊椎往下爬,带着温温热热的麻感。我放下笔,手指在后颈校服领口蹭了蹭,摸到触感粗糙的图腾轮廓——梧桐叶形状,边缘像锯齿般硌手。
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夕阳斜斜地劈进窗户,粉笔灰在光柱里翻滚,把沾着墨迹的课桌照得像幅抽象画。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早就响过,同班同学逃命似的涌出教室,喧闹声顺着走廊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梯口。
“初夏,快点!再磨蹭食堂糖醋排骨就没了!”后桌男生背着书包路过,书包带甩过我的椅背,带起一阵风。
我胡乱应了声,眼睛却盯着斜前方的空位——陈淑云的座位。
那片区域总是弥漫着股说不清的臭味。酸奶打翻在桌角发酵三天的酸腐味,混着她半年不洗的校服外套散发出的馊味,还有劣质洗发水残留的化学香。此刻夕阳正好照在她的课桌上,能清晰看见桌肚里漏出来的撕碎的作业纸,以及半包洒在地上的廉价饼干。
真他妈恶心。
我收回视线,拉链卡在书包布料里怎么都拉不上。烦躁地使劲拽了下,掌心突然传来刺痛——昨晚握美工刀划破的伤口裂开了,血珠渗出来,在洗得发白的书包带上晕开细小的红点。
镜子里的梧桐叶图腾又浮现在眼前。暗红色的纹路像活着的虫子在皮肤下游动,从第七节脊椎一直蔓延到尾椎。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条彩信上——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穿白衬衫的少年举着相机,镜头里是笑得露出虎牙的少女,手里还捏着半块梅花酥。
照片上的日期2013年7月15日刺得眼睛生疼。十年前的今天,我和张野第一次分食梅花酥,就在那棵老梧桐树下。他把掉在地上的碎屑也捡起来吃掉,说这是他外婆教的,粮食不能浪费。
“操。”我低声骂了句,后颈的痒意突然变本加厉。
就在这时,陈淑云那团狗窝似的座位里,有什么东西在夕阳下闪了下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越靠近那股馊味越浓,混杂着灰尘的霉味直冲鼻腔。桌肚里的垃圾多得溢出来——吃剩的辣条包装袋、沾着不明黄渍的纸巾、写满别人坏话的便利贴。最底下压着本皱巴巴的历史课本,露出的书角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迹。
闪光的东西就在书页之间。
我捏着课本边缘把它抽出来,灰尘呛得我咳了两声。书里夹着的不是书签,是半张透明的塑料包装纸——梅花酥的包装纸,上面还沾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形状像模糊的指纹。
心脏猛地一缩。
这包装纸我太熟悉了。就在昨天,张野化作银光消失前,手里攥着的就是同款梅花酥。福利院里老妇人给我的那块,第七个周期手术台上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那块,全都用这种印着梧桐叶图案的透明塑料纸包着。
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我小心翼翼地捏起包装纸对着夕阳看,那些暗红色痕迹果然是指纹,纹路清晰可辨,食指位置有个小小的豁口——跟张野左手食指上的疤痕一模一样,那是小时候帮我捡从秋千上掉下去的发卡,被铁丝划破留下的。
他没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后颈的图腾突然灼热发烫,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按在上面。我疼得闷哼一声,手里的历史课本“啪嗒”掉在地上,哗啦啦散了一地的纸页。
最底下那张泛黄的纸滑到脚边——不是书里的内页,是张剪报,边角已经脆得发黑,上面的标题却依然清晰:
【1943年7月15日,本市私立明德中学实验室发生爆炸,三名学生失踪,现场发现不明银质容器碎片...】
照片上的实验室废墟里,半埋在瓦砾中的银盒子碎片闪着幽蓝的光。我突然注意到右上角的日期,跟手机照片上的2013年7月15日,以及昨晚收到的未知短信【轮换开始】,竟然是同一天。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在剪报的照片上,晕开一小团深色。我摸了摸下巴,指尖沾到的却是鲜红的血——后颈的图腾不知什么时候被抓破了,血顺着脖颈往下流,浸湿了校服领口。
“找什么呢?”
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像毒蛇吐信的嘶嘶声。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撞翻了旁边的凳子。
物理老师站在教室后门,金丝眼镜反射着夕阳的光,看不清镜片后的眼睛。他的白衬衫下摆沾着几片梧桐叶,领口那片暗红污渍比昨天更明显了,形状像极了半块梅花酥。
“没、没什么。”我慌忙把剪报和包装纸塞进校服口袋,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历史课本。指尖触到书脊时,摸到一片黏腻的湿润——不知什么时候,课本封面已经沾满了从我后颈流下来的血。
物理老师慢慢走了过来。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像漂浮在半空。走到陈淑云座位旁边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弯腰捡起半包掉在地上的饼干。
“陈淑云同学没来上课?”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捏着饼干袋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握紧口袋里的美工刀,刀片抵着掌心的伤口。“她...她请假了。”
“是吗?”物理老师转过头,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露出下面银白色的瞳孔——整个眼球都是银白色的,没有一丝眼白,像两颗凝固的水银珠。“我今早在器材室看见她了,手里还拿着半块梅花酥。”
后颈的图腾突然剧痛。我看见物理老师的白衬衫领口,那些暗红污渍正在缓慢蠕动,组成银盒子的轮廓。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浸湿了后背的校服。
“她手里抓着什么东西,一直喊‘轮换失败’,”物理老师向前走了一步,皮鞋尖几乎碰到我的运动鞋,“你说,她抓着的是不是银盒子碎片?”
我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杏仁苦味,跟昨天他头颅被劈开时喷溅出的银白色液体气味一模一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昨晚吐出银戒指的铁锈味又涌了上来。
“我不知道。”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课桌边沿,“我没看见。”
物理老师突然笑了。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而是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像破旧风箱在拉动。他缓缓抬起右手,惨白的手指缝里渗出银白色的粘稠液体,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第七个周期的容器味道,我永远忘不了。”他的指甲突然变得漆黑尖锐,“就像现在你身上的味道—— fresh blood(新鲜血液)和梅花酥的甜香。”
我抓起桌子上的墨水瓶朝他砸过去。墨水瓶在他脚边炸开,黑色墨水溅满他的白衬衫,却没有渗进去,而是像活物般顺着布料滑下来,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
“找到你了,容器。”物理老师的身体开始扭曲,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拉长,白衬衫下的皮肤浮现出暗红色的图腾纹路,跟我后颈的梧桐叶图腾完全吻合。
我转身就跑。书包带甩在脸上生疼,口袋里的剪报和包装纸硌着肋骨。教室前门就在眼前,金色的夕阳像欢迎的地毯铺在走廊上。
“想跑?”物理老师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头顶。
我惊恐地抬头,看见他倒挂在天花板上,像只巨大的蜘蛛,四肢贴着墙壁游走,银白的瞳孔死死盯着我。白衬衫下摆垂落下来,滴着银白色的液体,在地板上组成一张发光的网。
美工刀划破掌心的剧痛让我清醒过来。我猛地矮身滑到讲台底下,物理老师的利爪擦着我的头皮过去,在黑板上抓出五道深深的沟壑。粉笔灰和木屑哗啦啦落了我满头。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触感滚烫,像块刚从火堆里捞出来的烙铁。铃声在寂静的教室里响得格外刺耳——是《同桌的你》,池音前两天刚帮我设置的铃声。
物理老师的动作顿住了。他歪着头,像是在倾听那铃声,银白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困惑。
就是现在!
我从讲台另一侧滚出来,四肢并用爬向门口。手掌在地上擦破了,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后颈的图腾,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
“池音的电话。”我胡乱按下接听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救......”
“我在楼下梧桐树下等你。”池音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咀嚼食物的咔哧声,“快来,我带了刚出炉的梅花酥。”
电话突然被挂断。
物理老师发出愤怒的嘶吼,整个教室开始晃动。桌椅像被无形的手掀翻,黑板上的公式扭曲成暗红色的图腾。我看见银白的液体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渗出来,汇成溪流往下淌,在门口形成一道发光的屏障。
必须冲出去!
我抓起掉在地上的消防斧——是上次池音劈开物理老师头颅时用的那把,斧刃上还沾着暗红色的图腾残渣。深吸一口气,对着那道银白色屏障全力劈下去。
滋啦——
屏障像被烫化的塑料般裂开个口子。我听见物理老师暴怒的尖叫,转身冲进那道口子。灼热的液体溅在背上,校服瞬间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着浓郁的杏仁苦味。
教学楼里空荡荡的。夕阳把走廊照得像个金色的隧道,墙壁上的宣传栏照片里,学生们的眼睛全变成了银白色,正齐刷刷地盯着我奔跑的方向。
梧桐叶在窗外沙沙作响。我冲下最后几级楼梯,看见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的阴影里,站着个穿校服的纤细身影——池音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个油纸袋,正抬头看着树杈。
“这边!”她朝我挥挥手,夕阳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草莓发夹闪着光。
我跑过去,后背抵着梧桐树干大口喘气。树皮粗糙的触感和后颈灼热的图腾奇妙地融合在一起,疼痛竟然缓解了些。池音递过来半块梅花酥,黄油香气混着温热的甜香钻进鼻腔。
“你受伤了?”她注意到我沾满血迹的校服后领,伸手就要碰。
“别碰!”我猛地后退一步,指尖触到口袋里的包装纸和剪报。后颈的疼痛再次袭来,但这次伴随着清晰的画面——物理老师银白的瞳孔,陈淑云课桌里的血迹,历史课本里的1943年剪报......
池音的手僵在半空。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银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你看到什么了?”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握紧口袋里的美工刀,刀片已经完全被掌心的血浸湿。“陈淑云座位里有梅花酥包装纸,上面有张野的指纹。”我的声音在发抖,“还有1943年的剪报,爆炸的实验室,银盒子碎片......”
池音沉默地看着我,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夕阳渐渐沉到教学楼后面,天色开始变暗,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梧桐叶的光斑笼罩,显得格外诡异。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我向前逼近一步,后背的消防斧滑到手里,“从轮换开始你就知道!物理老师是谁?银盒子为什么非要找我?张野到底......”
“小夏,你看那是什么。”池音突然指向梧桐树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