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通过之后的那个晚上,雷狮一个人去了学校后面的河。
北方的河没有南方那么细致。它开阔,粗犷,带着一种北方特有的利落。河面上没有什么雾气,可以一眼看到对岸。夏天水位低,露出大片的河床,石头上长着青苔,河水在石头之间流淌,发出轻微的声响。
雷狮在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河面上倒映着星光,随着水波的流动,碎成无数个闪烁的光点。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他一直不怎么抽烟,这包烟是答辩前一天买的。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根,把滤嘴咬在嘴里,然后摸出打火机。
打了三次才打着。
他把烟雾吸进肺里,感觉到一种微弱的辛辣在胸腔里弥漫开来。然后他把烟雾吐出来,看着它们在夜色里慢慢散开,消失。
他想起卡米尔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曾经有过什么呢?当他坐在船头发呆的时候,当他望着河水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的时候,当他夜里一个人待在木屋里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他的脑袋里有什么对于未来的图景吗?他有一刻曾经试图越过那条河——那条把他困在原地的、看不见的河——去到某个地方,某个有人烟有人声的、可以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地方吗?
雷狮不知道。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烟在他指间燃烧着,烟雾盘旋上升,在夜色里消散。他想,心理学救不了任何人。不是心理学没用,是救这件事本身就不存在。人不可能拯救另一个人,就像船能渡人过河,却渡不了人对河的恐惧。
风很冷,周遭很静。
他的眼中是一个狭隘安静的夜晚,这狭隘里安稳地装了一个人。
咆哮的潮水里,他也曾试图抓住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抓住。
那个少年沉下去了。冬天的河水应该很冷,雪花落在他灰蓝色的头发上,像是某种温柔的遮掩。河面汹涌着波浪,天空灰蒙蒙的,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长袖。
雷狮把烟蒂摁灭在石头上,然后把烟蒂扔进河里。河水吞掉了那一小截带着火星的残骸,就像它曾经吞掉过很多东西一样。
“卡米尔。”他轻轻叫了一声这个名字。
没有人回应。
河水流淌着,安静而固执。星星在天上亮着,安静而永恒。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不为任何人停留,不为任何人偏移。
他站起来,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往学校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