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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高燃，映得满室皆春，锦绣堆叠的婚床上，大红的喜字刺目地贴在床头。

小乔端坐于床沿，凤冠霞帔，一身嫁衣如火，却暖不透她眼底的冰封。宽大的袖中，一柄匕首紧贴着她微凉的腕肤，冰冷的金属质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此行的目的。

魏侯，魏劭。

舌尖无声碾过这个名字，泛开铁锈般的恨意。就是这个男人，三年前踏破她家乡城池，铁蹄之下，乔氏满门尽殁，只余她与姐姐几人侥幸逃脱。世仇的血海浸透了两家几代人的恩怨，如今却要用一桩荒唐的联姻来勉强粉饰太平。

花轿摇入魏府时，喧天的锣鼓鞭炮震耳欲聋，宾客的谄媚恭贺不绝于途。她顶着沉重的冠冕，由侍女搀扶着，一步步走过铺着红毡的长廊，如同走过乔家列祖列宗泣血的眼。盖头下，她的脸上一片麻木的平静，只有袖中匕首的重量，是她唯一的支撑。

喜娘和侍女们终于退去，合上门，将外间的喧嚣隔绝。

房中顿时死寂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她缓缓抬起头。

龙凤喜烛的光晕柔和，勾勒出榻上男人的轮廓。他穿着大红的婚服，仰面躺卧，呼吸均匀，似乎已然醉卧酣眠。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气，混合着新房特有的香料味道，几乎令人窒息。

小乔的指尖微微颤抖，但很快便稳住了。她悄无声息地起身，一步步走向婚床。每一步都踩在虚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像踏在自己的心尖上。

她在床前站定，垂眸看着这张脸。

魏劭。北地的新主，声名赫赫的杀神。烛光软化了他眉宇间可能存在的凌厉，此刻他闭着眼，面容看起来甚至有些过于年轻和平静。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手上沾满了她亲族的鲜血。

袖中的匕首滑入掌心，冰冷的柄身被握得滚烫。

杀意如毒藤，瞬间缠紧了心脏。

她不再犹豫。

寒光乍现，利刃出鞘！尖锐的刀锋精准地抵上他大红喜服下的胸膛，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只需再往前送一寸——

手腕却猛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那力量铁箍一般，捏得她骨痛欲裂，再无法前进分毫。

小乔骇然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清明的眼睛里。

那双眼，深邃如寒潭，哪里有一丝一毫的醉意？烛光落在他眼底，跳动着澄澈而锐利的光彩。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惊骇，看着她手中那柄闪着不祥寒光的匕首。

然后，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那笑意，复杂难辨。有了然，有叹息，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最终却化作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

他握着她的手腕，不容挣脱，却又奇异地没有立刻夺下那凶器。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像是要在这一刻将她牢牢刻印进去。

“夫人的救命之恩，”他开口，声音低沉，因着几分酒意而略带沙哑，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她骤然绷紧的心弦上，“隔了三年零六个月又十七天，我魏劭，终得以身相报了。”

——

小乔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缩。

救命之恩？

三年零六个月……十七天？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她尘封的记忆深处，砸开一道猝不及防的裂缝。凛冽的北风、破败的山神庙、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草药混杂的气味……碎片式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她难以置信地凝视着眼前的男人，试图从那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找出三年前那个雪夜里，那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少年痕迹。

怎么会……

怎么可能？！

“你……”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成调，“是你？”

魏劭的手指微微收紧，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指向自己的左胸心脏上方一寸处。

“当年那一箭，再偏一分，我必死无疑。”他的目光始终锁着她，不容她闪避，“还有背后那道刀伤，深可见骨。是夫人你，用一把草药，一根银针，替我止了血，缝了伤，从阎王手里抢回我这条命。”

他顿了顿，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仿佛那日的每一刻都曾被反复咀嚼铭记。

“你当时穿着男装，但耳垂上的小红痣，我记得。”他的指尖极轻地在她右耳垂上一拂，快得如同错觉，却激起她肌肤一阵战栗。“还有你手背上，那时被庙里碎木划破留下的一道浅疤。”

小乔的手下意识地一颤，那疤痕早已淡去，只余下一道极细的白线。

他竟然记得？他怎么可能记得如此清楚？连她自己几乎都要遗忘的细节！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攫住了她，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世仇的血债、家族交付的使命、还有眼前这个男人轻描淡写抛出的、足以颠覆一切的过往……种种情绪在她脑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她撕裂。

“为什么……不早说？”她声音发颤，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惑，“你早知道是我？从提亲开始？还是更早？”

魏劭终于缓缓坐起身来。婚服因动作有些松散，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肌肤，隐约可见其下一道陈年旧疤的痕迹。他依旧握着她的手腕，匕首的尖锋仍抵在他心口，他却浑不在意。

“若早说了，”他目光沉静，深处却似有暗流汹涌，“夫人还会愿意踏入我魏府的大门吗？乔家，还会允这桩婚吗？”

他的视线落在她煞白的脸上，那上面写着清晰的动摇与挣扎。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小乔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握着她的手腕，引导着那柄淬着恨意的匕首，缓缓地、坚定地，向前送去——

刀尖刺破了大红喜服的丝绸面料，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嗤”。

小乔猛地回神，如同被烫到一般，失声惊喘：“你做什么？！”她拼命想要缩回手，力量却远不及他。

刀尖入肉半寸，一缕鲜红迅速在红衣上洇开，颜色更深，更刺目。

魏劭闷哼一声，眉头因痛楚而蹙起，但目光却依旧牢牢锁着她，不曾移开半分。

“魏乔两家的血债，太深，太重。”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你若觉得，这一刀能解你些许恨意，能让你稍作宣泄，那便刺下来。”

“你我的婚事，是终结仇怨的开始，或是另一场悲剧的延续，选择权，从来不在我。”他的指腹摩挲着她剧烈颤抖的手腕内侧，温度灼人，“在你。”

红烛高烧，流下泪来。

小乔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掌中的匕首重若千钧，那一小片洇开的血色灼烧着她的眼睛。恨意仍在胸腔里翻滚叫嚣，家族使命如同烙印刻在骨头上，可三年前山神庙里那个少年苍白脆弱的脸庞，却与眼前男人深沉的目光不断重叠、交错。

她的手抖得厉害，刀刃在他肌理间进退不得，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带来更鲜明的血色。

恩与仇，过去与现在，如同两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死死钉在原地，几乎喘不过气。

魏劭凝视着她眼中剧烈的挣扎，许久，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惜。

他手上力道稍稍放缓，却仍未放开她。

“今夜，”他低声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不会迫你。”

“答案，我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