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腰之情非得已

建安十四年立冬,皇室仪仗抵达北疆重镇雁门关。狂风卷着雪粒砸在车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魏安好奇地想撩开车帘,被我一把握住小手:"仔细冻着。"

"娘亲,"魏宁靠在我膝头,"这里的雪为什么是灰色的?"

魏劭闻言神色一黯。我知道他想起当年在此血战,积雪曾被染红三日不化。正要岔开话题,车外突然传来程勉的惊呼:"陛下!前方雪崩阻路!"

我们被迫改道黑水城——一座废弃多年的边城。当车队驶入破败城门时,我莫名心悸,怀中的桃木符突然发烫。

"今晚全员警醒。"魏劭低声吩咐程勉,"朕闻见狼味了。"

是夜果然异变陡生。子时刚到,三个孩子突然同时惊厥,腕间桃木符渗出黑色汁液!随行太医束手无策,林素查验后脸色惨白:"是失传的'三尸蛊',符中浸了孕蛊的尸油!"

更可怕的是,唯一能解毒的七星草,早在雪崩时被埋在山道中!

"臣去取!"程勉抱拳就要走。

"来不及了。"林素掀开孩子们的眼皮,"蛊毒已入脑,明日日出前若无解药..."她猛地跪地,"臣只能用药吊着性命,但公主皇子恐怕...会痴傻终身!"

魏劭一剑劈碎桌案:"朕就是挖穿雪山也要..."

话音未落,城外突然火光冲天!叛军竟趁夜来袭,将黑水城围得水泄不通。墙头箭矢如雨,分明是军制弩机!

"赵昂的旧部。"魏劭从齿缝挤出这几个字,"朕该早点剐了他!"

程勉带兵死守城门,我则与林素疯狂翻阅医书。突然,林素惊呼:"娘娘看这个!"泛黄书页上画着七星草图案,标注"生于地宫阴湿处"。

"地宫?"我猛地想起什么,"前朝曾在边关修地下兵道!"

我们举着火把摸到城主府废墟,果然在枯井下找到地宫入口。然而刚推开石门,毒箭就擦着我脸颊飞过——里面早有埋伏!

"陛下守好孩子们!"我夺过侍卫长剑,"臣妾去去就回。"

地宫比想象的更凶险。机关暗弩层出不穷,叛军更是神出鬼没。最骇人的是,他们在甬道里点燃毒烟,试图将我们困死其中!

"娘娘小心!"林素为我挡下一支冷箭,自己却跌入陷阱。我眼睁睁看着她被铁栅关押,却无能为力。

独自前行至主墓室时,我几乎绝望——七星草长在悬棺上,而棺下是万丈深渊!正要冒险攀爬,忽听身后冷笑:"皇后娘娘,别来无恙?"

转身看见苏婉持弩而立。她竟从诏狱逃出来了!

"没想到吧?"她箭尖直指我心口,"赵大人早料到你会来找药..."

突然一声弩机轻响,苏婉应声倒地。魏劭从阴影中走出,手中劲弩还冒着青烟:"朕也早料到她有同党。"

原来他安置好孩子就追来了,一路清理了所有埋伏。我们合力取下七星草时,整个地宫突然开始坍塌!

"走水道!"我扯开壁画后的暗门。两人在冰水中潜游半刻,竟从城外的护城河钻出!

回到城中时,孩子们已气息微弱。林素重伤下仍坚持配药,喂药时手抖得厉害:"若...若高热不退,需用金针泄毒..."

话音未落,城外杀声震天——叛军开始攻城了!魏劭提剑就要上城墙,我死死拉住他:"陛下守在这里,臣妾去!"

站在箭楼望去,黑压压的叛军如蚁群般涌来。我夺过战鼓槌,击出当年魏劭教我的《破阵乐》。守军士气大振,滚木礌石如雨落下。

激战正酣时,忽见叛军后方大乱——竟是周颐带着南方勤王军到了!原来他早接到密报,日夜兼程赶来救驾。

黎明时分,叛军终于溃退。我奔回屋内,见三个孩子浑身扎满金针,魏劭正用内功为他们逼毒。

"统儿先醒了!"林素喜极而泣。接着安儿、宁儿也陆续睁眼,懵懂地问:"爹娘,我们怎么了?"

危机解除后清算,才发现叛军首领竟是赵昂的庶长子!他为替父报仇,与前朝余孽勾结多年。

"埋得够深。"魏劭冷笑,"可惜跟你爹一样蠢。"

最令人心惊的是,我们在苏婉身上搜出与江南往来的密信——南方士族中竟还有人暗中支持复辟!

"陛下,"周颐老泪纵横,"老臣愿以性命担保,南方绝多数..."

"朕知道。"魏劭打断他,"几只臭鱼腥不了整锅汤。"

回銮那日,雁门关百姓跪送百里。三个孩子戴着新编的柳木符,在车上叽叽喳喳讨论见闻。魏劭忽然问我:"当时在地宫,为何抢着去守城?"

"因为陛下武功更好,能更快带药回来。"我笑着看他,"何况臣妾若死了,陛下还能续弦。陛下若有事,我们母子才真活不成。"

他沉默良久,轻轻握住我的手:"不会有续弦。"

车过黄河时,我们收到急报:林素留下的惠民署遭大火,所有南方医书付之一炬!纵火者留下血字:"蛮医滚出中原"。

"太医残党干的。"我攥紧车帘,"他们想彻底毁掉证据。"

出乎意料,魏劭此次反应平静:"朕倒觉得,这是机会。"

他下旨成立"太医监",广纳南北名医共着医典。首任监正由林素担任,副监正是北方太医世家代表——那位曾带头闹事的张院判。

"陛下这是..."我诧异不已。

"你不是常说'堵不如疏'?"他挑眉,"让他们互相盯着,反倒省心。"

最让我欣慰的是孩子们的变化。经历生死劫难后,统儿主动教弟弟妹妹武功,安儿把桃木符事件编成童谣警示世人,连最腼腆的宁儿都敢独自给伤兵换药了。

除夕宫宴上,魏劭做了一件震惊四座的事——他当着百官的面,将虎符一分为二,一半给我,一半给统儿。

"从今往后,"他举杯宣告,"朕与皇后共掌军政,皇长子习政听事。"

周颐等老臣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陛下圣明。"

是夜雪落无声,我替孩子们掖好被角时,发现他们手腕上系着同心结——用金针、箭羽和七星草编成。

"父皇说,"统儿迷迷糊糊解释,"这样就不怕分开啦..."

站在廊下看魏劭练剑,雪花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这个曾让我畏惧的男人,如今连剑气都带着温柔的意味。

"看够了?"他收剑回鞘,将我冻僵的手捂在怀中,"明年去江南看杏花?"

"陛下不是说要把金陵种满杏树?"

"君无戏言。"他低头吻去我睫上雪花,"朕还要在树下埋坛女儿红,等安儿出嫁时挖出来..."

宫灯次第亮起,映着琉璃世界一片澄明。那些阴谋与杀戮,终究化作了护佑山河的基石。

建安十五年惊蛰,太医监典狱深处传来凄厉惨叫。林素捏着染血银针走出刑房,对我缓缓摇头:"张院判临死前说...长生方藏在《黄帝外经》残卷里。"

我手中茶盏应声而碎。那本传说中的医典,正是去年惠民署大火中"遗失"的至宝!

"更棘手的是,"林素压低声音,"藩王联军已过黄河,打的旗号就是'清君侧,诛妖后'..."

话音未落,魏劭带着一身血气踏入门内。他刚平定幽州兵变归来,甲胄上还插着半截断箭。

"陛下!"我急忙上前查看伤势。

"无碍。"他随手拔出箭矢扔在地上,"那群废物以为联合起来就能成事?"目光扫过刑房里张院判的尸身,"问出什么了?"

当听到"长生方"三字时,魏劭瞳孔骤缩:"难怪他们突然团结——都想长生不老呢。"突然冷笑,"可惜朕偏要让他们死得快些。"

战事比想象的惨烈。藩王联军竟用上了毒烟阵,我军将士浑身溃烂而死。眼看要波及百姓,我不得不启用前朝禁术——以毒攻毒。

"娘娘三思!"林素跪地劝阻,"鸩羽剧毒若控制不当..."

"本宫亲自控阵。"我穿上魏劭的玄甲,"陛下守好孩子们。"

站在烽火台上,看毒雾如巨蟒吞噬大地。我想起当年在地宫濒死的恐惧,忽然理解了魏劭为何总以杀止杀——有些恶,唯有烈火能净。

逆转战局那日,魏劭突然出现在阵前。他竟孤身闯入敌营,拎着叛王首级高呼:"朕在此!谁还想长生?"

主帅暴毙,联军顷刻溃散。我们一路追击到金陵城外,却在当年约定种杏的山坡上陷入死局——残余叛军挟持了南下游学的安儿!

"想要女儿?"靖王世子把刀架在安儿颈上,"拿长生方来换!"

我正要上前,魏劭猛地拉住我:"他们真正要的是你。"他眼底血红,"前朝炼药需皇室血脉为引..."

突然一声弓弦轻响,世子应声倒地。安儿趁机挣脱,从袖中射出毒针——那是我教她的防身术!

"母后教过,"少女昂首踩住世子,"挟人质者,死不足惜。"

平叛庆功宴上,魏劭当众开启埋了十五年的女儿红。然而酒坛碎裂,流出的竟是腥臭黑血!血水中浮着青铜令牌,刻着前朝炼药室的图腾。

"原来如此..."林素捡起令牌颤抖,"他们用公主的出生时辰炼药,所以非要活捉..."

魏劭一剑劈碎令牌:"从今日起,废除所有炼丹术!"

战后清算时,我们发现长生方竟是惊天骗局——所谓永生需要每月生饮至亲血,最终会变成嗜血怪物。靖王书房里就关着这样的"长生人",正是失踪多年的前朝末帝!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周颐颤声问。

魏劭沉默良久,最终道:"烧了吧。给他个痛快。"

经历这场浩劫,太医监终于完成《四海医典》。颁布那日,魏劭做了件更惊人的事——将虎符熔铸成九鼎,永镇九州。

"陛下这是..."我望着熊熊炉火怔住。

"军权本该属于天下人。"他握住我的手,"至于我们..."突然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杏花簪,"乔女,朕欠你一场婚礼。"

金陵杏林如云,他竟真的种满了三十里坡。三个孩子捧着日月星三盏明灯,百官提着萤火虫笼——没有龙凤烛,唯有天地光。

"一拜山河无恙,"魏劭与我同叩苍天,"二拜众生安康,"再叩厚土,"夫妻..."他忽然停住,直接吻下来,"这样实在。"

人群爆发出欢呼。安儿带着弟弟妹妹撒杏花瓣,统儿偷偷把匕首塞给宁儿:"以后谁欺负姐姐,捅他!"

夜幕降临时,魏劭带我登上观星台。万家灯火如星河落地,远处传来百姓歌唱新编的《四海谣》。

"还记得你问朕怕什么吗?"他从身后环住我,"现在怕你嫌朕老。"

我转身抚他鬓角白发:"臣妾也老了。"

"胡说。"他低笑,"明明还是当年那个咬人的小狐狸。"

繁星渐沉时,他忽然郑重道:"等开春,朕想禅位。"

我震惊抬头。

"统儿十五了,该历练了。"他望向北方,"我们去看真正的雪原,听说漠北的雪是甜的..."

最终我们没有禅位,而是开创"三圣临朝"——统儿掌军,安儿治政,宁儿司医。退朝后魏劭常拉着我溜出宫,有时混迹市井听书,有时泛舟太湖钓鱼。

某日路过当年遇刺的江段,他忽然问:"若重来一次,还会挡那箭吗?"

"会。"我答得毫不犹豫,"但会躲开要害。"

他大笑,惊起一滩鸥鹭。

建安二十年元夕,我们在漠北收到捷报:宁儿研制的牛痘法推广全国,天花绝迹;安儿修订的《均田令》使百姓丰衣足食;统儿收服西域三十六国,开辟丝绸之路。

篝火映着魏劭满足的睡颜,我轻轻为他盖好熊皮毡。银河倾泻如练,仿佛伸手就能掬一捧星光。

"娘亲,"统儿的信在火堆旁闪着光,"妹妹非要嫁个江湖郎中,儿臣打断那小子三条腿了..."

忍不住笑出声。魏劭迷迷糊糊搂住我:"傻笑什么..."

"笑陛下当年还说女儿红埋早了。"

他睁眼望了会儿星空,忽然道:"回去吧。该当外公了。"

漠北的雪果然带着甜味,融化在相扣的指间。万里之外,金陵杏花正盛。

建安二十一年谷雨,金陵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婚事搅动风云。

"你说公主要嫁谁?"茶肆里老者掏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个江湖郎中!"说书人拍醒木,"据说在街头摆摊时救了犯喘症的公主,这就攀上高枝了!"

皇城司大牢深处,统儿一脚踹翻刑架:"再说一遍?那杂碎碰过安儿哪里?"

被吊着的青衫书生咳着血笑:"殿下何必动怒...在下不过为公主施过三次针..."他腕间铁链叮当作响,"在百会、膻中、关元三穴。"

统儿剑锋直指他心口:"本宫这就把你扎成筛子!"

"皇兄不可!"安儿提着裙摆冲进牢房,竟张开双臂挡在书生身前,"墨尘若死,女儿便剃度出家!"

赶来的宁儿急忙劝架:"皇兄冷静!墨先生确实用金针渡穴救了皇姐..."话音未落就被统儿吼退:"你懂什么?他扎的都是死穴!"

这场闹剧最终惊动了漠北。当我们披星戴月赶回金陵时,安儿正绝食抗争,统儿调兵围了太医监,宁儿则把自己和墨尘反锁在药库研究什么。

"成何体统!"魏劭一脚踹开药库门,却见宁儿举着血淋淋的银针欢呼:"找到了!蛊虫怕雄黄!"

原来墨尘身上带着世代相传的情蛊,一旦动情便发作剧痛。那日他为安儿施针镇痛,自己却呕血三升。

"情蛊需心尖血解。"墨尘苦笑着扯开衣襟,心口疤痕狰狞,"在下活不过三十,不敢误公主终身。"

魏劭盯着他良久,突然问:"前朝墨太医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祖。"青年垂首,"墨家因长生方被灭门,只剩在下苟活..."

我突然想起当年地宫里,那个宁愿自焚也不交出药方的老太医。

婚事最终在太极殿敲定。统儿冷着脸递过匕首:"敢负她,碎尸万段。"墨尘郑重接过:"臣以命起誓。"

大婚那日,安儿穿着我当年的嫁衣走出宫门。百姓惊讶地发现,驸马爷竟用金针在喜服上绣出北斗七星——每一针都对应保命的穴位。

"傻丫头。"我替她整理凤冠,"怎偏挑最难的路走?"

女儿笑得灿烂:"因为母后教过,真心喜欢的东西,抢也要抢到手。"

正当我们以为风波平息时,西域快马送来急报:统儿带回的长生果引发宗室暴乱!燕王世子生吞果实后返老还童,却夜夜需要饮血维持!

"简直成吸血鬼了!"宁儿气得摔了药钵,"这东西根本是毒物!"

更可怕的是,各地藩王纷纷来抢长生果,甚至有人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毕竟帝后的血脉,可是最"滋补"的药引!

魏劭连夜调兵围了燕王府。见到世子时我们都倒吸冷气:二十岁的面容配着八十岁枯手,正抱着侍女脖颈狂饮!

"皇叔...救我..."世子伸出獠牙扑来。

魏劭一剑斩下他头颅,对吓瘫的燕王冷声道:"养出这种怪物,你还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清理长生果的行动持续了三个月。统儿因此事备受指责,竟负气远走西域。安儿夫妻主动请缨追查源头,宁儿则埋头研制解药。

深秋某夜,我正在批阅奏章,忽听屋顶瓦响。魏劭瞬间拔剑护在我身前,却见墨尘拎着个血人跳下来:"父皇母后!儿臣找到长生果母树了!"

那血人竟是统儿!他胸口的窟窿骇人至极,却还咧着嘴笑:"儿臣...把树烧了..."

原来长生果母树需人血浇灌,西域邪教竟掳掠百姓做肥料。统儿单枪匹马端了老巢,自己却重伤濒死。

"救他!"魏劭一把揪住墨尘,"用我的血!"

墨尘金针颤抖:"需至亲心血做引..."

"用我的!"我推开魏劭,"你是一国之君..."

突然安儿冲进来割腕放血:"用我们姐妹的!"宁儿也默默递过匕首。

最终是三人的血混合救回了统儿。醒来后他第一句话是:"儿臣错了...不该迷信武力..."

风波过后,孩子们似乎一夜长大。统儿主动交出部分兵权,安儿推行《禁丹令》,宁儿则远赴西域救治受长生果毒害的百姓。

除夕家宴上,魏劭忽然道:"明日朕与你们母后要去云游。"

"父皇!"三个孩子惊慌跪地。

"慌什么?"他挑眉,"奏折不是都会批了?"说着掏出虎符扔给统儿,"遇事不决问姐姐。"又解下玉佩给安儿,"有人造反找弟弟。"最后拍拍宁儿肩膀,"爹娘不舒服就寄信。"

离宫那日,孩子们红着眼眶送到朱雀门。安儿突然塞给我绣囊:"母后...女儿有喜了..."

我愣住时,魏劭大笑:"正好!外公带孙儿闯江湖去!"

马车驶出金陵那刻,他忽然低声问:"真舍得?"

望着渐远的宫墙,我微笑:"陛下当年说过,雏鹰总要自己飞。"

杏花如雪落满车顶,恍若许多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春天。

上一章 98 折腰之情非得已最新章节 下一章 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