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娥皇带来的消息如同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乔缓心头。
"小姐,我查到当年魏老将军遇害时,现场除了乔家的人,还有第三方。"苏娥皇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事发后不久,魏劭的叔父魏丰就接管了魏家大半兵权。"
乔缓指尖微颤:"有证据吗?"
苏娥皇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破的布条:"这是在当年战场附近一个老猎户家中找到的。他临死前说,曾看见一队人马埋伏在山谷,穿着既不是魏家也不是乔家的服饰。"
乔缓接过布条,上面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布料质地精良,边缘有特殊的金线织纹——这绝非普通士兵所能拥有。
"继续查。"乔缓将布条小心收好,"特别是魏丰的动向。"
苏娥皇领命离去,乔缓独自坐在灯下,思绪万千。如果真如苏娥皇所说,魏劭父亲的死另有隐情,那么两家这二十年的血仇...
帐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乔缓吹灭油灯躺下,却辗转难眠。脑海中不断浮现魏劭的面容——他谈及父亲时眼中的痛楚,他深夜梦魇时的脆弱,还有他...看向她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乔缓猛地坐起,胸口发紧。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如此在意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了?
晨光微露时,乔缓才迷迷糊糊睡去。梦中,她看见魏劭站在血海彼岸,无论她怎么呼喊,他都不肯回头。
"小姐!醒醒!"小七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将军派人来催了,出使的队伍已准备就绪!"
乔缓这才想起,今日是她代表魏劭出使周边诸侯的日子。她匆忙梳洗,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这是魏劭特意命人为她制作的,既不失女子体统,又便于骑马行动。
营门外,魏劭正在检阅队伍。晨光中,他一身玄色铠甲,威严如战神。见乔缓走来,他微微颔首:"都准备好了?"
乔缓点头,突然注意到魏劭眼下淡淡的青黑:"将军又没休息好?"
魏劭避开她的目光:"无妨。"他递过一枚令牌,"凭此可调动边境三城的驻军。若有异动,立刻发信号。"
他的指尖擦过乔缓掌心,带起一阵微妙的战栗。乔缓急忙收回手,心跳如鼓:"定不负所托。"
魏劭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简短道:"早去早回。"
此行共三日。乔缓凭借过人的辩才和魏劭的威名,成功说服三位边境诸侯结盟。回程途中,她不断回想魏劭送别时的眼神——那里面是否有一丝不舍?
队伍刚回到军营外,乔缓就察觉气氛不对。守卫们神色紧张,见到她时欲言又止。
"出什么事了?"乔缓问道。
一个年轻守卫低声道:"乔小姐,太后派钦差来了,说是...要给将军赐婚。"
乔缓胸口如遭重击,手中的缰绳险些滑落。她强自镇定:"是吗?那...恭喜将军了。"
"听说对方是太后的侄女,京城第一才女呢。"守卫没注意到乔缓苍白的脸色,还在絮叨,"这下咱们将军可是..."
"小七,先去安顿队伍。"乔缓打断守卫的话,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去向将军复命。"
走向中军大帐的路上,乔缓感觉双腿像灌了铅。她早该明白的,像魏劭这样的诸侯,婚事从来不是个人私事。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痛?
帐外站着几个陌生侍卫,衣着华丽,显然是钦差随从。他们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乔缓,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乔家女?"
"听说很得魏将军宠爱呢..."
"呵,这下有好戏看了。"
乔缓挺直腰背,无视那些闲言碎语,请守卫通报。
帐内,魏劭正与钦差对坐。见她进来,魏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回来了?"
乔缓恭敬行礼:"幸不辱命。三位诸侯已答应结盟,这是盟书。"她呈上竹简,刻意避开魏劭伸来的手,将盟书放在案几上。
钦差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笑眯眯地打量乔缓:"这位就是乔小姐吧?果然如传言一般秀外慧中。"
魏劭眉头微皱:"乔缓,你先去休息。晚些时候再详谈。"
乔缓垂眸应是,正要退出,钦差却道:"且慢。乔小姐既然深得将军信任,不如也听听这个喜讯?太后懿旨,将侄女许配给魏将军,婚期就定在..."
"此事容后再议。"魏劭突然打断,声音冷硬,"乔缓舟车劳顿,需要休息。"
钦差脸色一僵,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将军体恤下属,真是..."
乔缓没再听下去,悄然退出大帐。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原来如此...难怪郑楚玉会说那些话,难怪魏劭最近行为古怪。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乔小姐!"公孙羊匆匆赶来,"您回来了?出使顺利吗?"
乔缓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很顺利。公孙先生,我有些累,先告退了。"
回到自己帐中,乔缓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席上。小七端来热茶,担忧地问:"小姐,您脸色很差,是不是路上累着了?"
乔缓摇头,突然注意到案几上放着一封家书。她机械地拆开,是父亲的笔迹。信中除了家常问候,还提到徐夫人正在为她物色夫婿,希望她尽快回乔家一趟。
"真是讽刺..."乔缓苦笑。一边是魏劭的赐婚,一边是父亲的催婚。她夹在中间,像个笑话。
"小姐,您说什么?"小七不解地问。
"没什么。"乔缓收起信笺,"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夜深人静时,乔缓辗转难眠。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来到帐外透气。夜风清凉,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郁结。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魏劭大帐附近。帐内还亮着灯,隐约传来对话声。
"...太后这是要插手我魏氏家务?"魏劭的声音冷若冰霜。
"将军慎言!"钦差的声音带着惶恐,"太后也是一片好意..."
"好意?"魏劭冷笑,"回去告诉太后,魏劭的婚事不劳她费心。"
"可懿旨已下..."
"那就当我魏劭抗旨不遵!"
一阵沉默后,钦差悻悻道:"将军三思。为了一个乔家女,值得吗?"
乔缓心头一跳,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滚出去。"魏劭的声音低得可怕。
帐帘掀开,钦差狼狈退出。乔缓急忙躲到阴影处,等钦差走远,才敢再次看向魏劭的大帐。
灯影中,魏劭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他端起酒壶直接痛饮,随后狠狠砸在地上。乔缓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控的一面。
她应该离开的,可双脚却像生了根。不知过了多久,帐内的灯熄了,隐约传来魏劭的呓语:"父亲...为什么..."
那声音中的痛苦让乔缓心如刀绞。她鼓起勇气,轻轻走到帐门前,手抬起又放下。两家血仇未明,她有什么资格安慰他?更何况...他即将成为别人的夫君。
乔缓最终还是没有进去。她默默回到自己帐中,取出魏劭曾经赠予的那枚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面,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军营里议论纷纷。钦差天没亮就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而魏劭则闭门不出,连早练都取消了。
"听说将军拒绝了太后的赐婚!"
"为了个乔家女得罪太后,值得吗?"
"嘘,小声点..."
乔缓低着头快步走过,那些闲言碎语却如影随形。她本想去找魏劭问个明白,却在半路被公孙羊拦下。
"乔小姐,将军有令,出使归来可休息三日。"公孙羊神色复杂,"他...最近事务繁忙,暂不见客。"
不见客...包括她。乔缓强忍心中刺痛:"我明白了。请转告将军,若有军务需要,我随时待命。"
回到帐中,乔缓发现案几上多了一壶茶。小七说这是将军派人送来的,是上好的雪芽——正是她最喜欢的。
接下来几日,乔缓与魏劭近在咫尺却似远隔天涯。她每日都能收到他派人送来的茶或小点心,却再没见过他本人。而关于太后赐婚的传言,也在军营里愈演愈烈。
第三日傍晚,乔缓正在研读兵书,小七匆匆跑进来:"小姐,魏将军的叔父魏丰大人到营了!"
乔缓手中的竹简啪嗒落地。魏丰——苏娥皇调查中提到的那个人,魏劭父亲的亲弟弟,也可能是...害死魏劭父亲的凶手!
"将军让我来通知您,"小七继续道,"今晚的接风宴请您务必出席。"
乔缓心头一紧。魏劭多日不见她,为何偏偏要在魏丰面前让她露面?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夜幕降临,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乔缓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刻意迟到了一刻钟。当她掀开帐帘时,原本热闹的交谈声顿时一静。
魏劭端坐主位,身旁是一位五十出头、面容阴鸷的男子——想必就是魏丰。在座还有公孙羊等几位心腹将领,以及...郑楚玉。她怎么又回来了?
"乔小姐来了。"魏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坐吧。"
唯一空着的座位在魏丰对面。乔缓缓步走去,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尤其是魏丰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这位就是乔公的掌上明珠?"魏丰开口,声音沙哑如金属摩擦,"果然名不虚传。"
乔缓行礼:"魏大人谬赞了。"
"听说乔小姐近来协助我侄儿处理军务,真是...难得。"魏丰意有所指,"一个乔家人,如此深入魏氏军事,就不怕惹人非议?"
帐内气氛骤然紧张。乔缓不卑不亢:"乔缓只尽绵薄之力,军务大事自有将军决断。"
魏丰冷笑:"是吗?可我听闻,连太后赐婚你都敢插手..."
"叔父!"魏劭厉声打断,"乔缓与此事无关。"
魏丰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突然转向乔缓:"乔小姐可知道,二十年前你父亲与我兄长有何恩怨?"
这个直接的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直刺乔缓心口。她稳住声音:"略知一二。"
"哦?"魏丰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你知道我兄长死前,手中攥着什么吗?"
乔缓摇头,心跳加速。
"一块玉佩。"魏丰死死盯着她,"乔家的玉佩。"
魏劭猛地站起:"够了!今晚是接风宴,不谈旧事。"
魏丰耸耸肩,转而与其他人饮酒谈笑,但乔缓能感觉到,他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自己。
宴会进行到一半,乔缓借口不适提前离席。走出大帐,夜风拂面,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魏丰明显知道些什么,而且...他在试探她。
回到帐中,乔缓取出父亲给她的那半块玉佩,仔细端详。如果魏劭父亲死时握着的是乔家玉佩,那是否意味着...父亲当时真的在场?
正沉思间,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乔缓警觉地收起玉佩:"谁?"
"是我。"魏劭的声音。
乔缓心头一跳,急忙整理仪容:"将军请进。"
魏劭掀帘而入,多日不见,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中布满血丝。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你...还好吗?"最终,魏劭先开口,声音低沉。
乔缓点头:"多谢将军关心。"她顿了顿,"恭喜将军即将大婚。"
魏劭眉头紧锁:"我没有答应。"
"可那是太后懿旨..."
"我说了,没有答应。"魏劭一字一顿,眼中燃着怒火,"你就这么希望我娶别人?"
乔缓被问住了。她该说什么?说她听到消息时心如刀割?说她每晚都梦到他娶了别人?说她已经...
"我...没有立场希望或不希望。"乔缓最终低声道,"将军的婚事,自然由将军自己做主。"
魏劭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苦笑:"乔缓,你到底..."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主公!北境急报!"
魏劭只得转身离去,临走前深深看了乔缓一眼:"明日再谈。"
但第二天,乔缓等来的不是魏劭,而是魏丰。
"乔小姐。"魏丰不请自来,径直走入她的营帐,"我有些好奇,你留在魏劭身边,到底图什么?"
乔缓镇定地放下手中的笔:"魏大人何出此言?"
"别装了。"魏丰冷笑,"乔家与魏家的血仇不共戴天,你却在这里装什么贤内助...真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乔缓抬眸直视他:"我的心思很简单——报将军不杀之恩,助他成就大业。"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魏丰讥讽道,"那你可知道,魏劭每晚都在梦中喊着要杀光乔家人?包括你。"
乔缓心头刺痛,但面上不显:"魏大人若无事,请恕乔缓告退。我还有军务要处理。"
魏丰突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放弃吧,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乔缓正要回应,帐外突然传来魏劭的声音:"叔父,原来你在这里。"
魏劭大步走入,目光在两人之间巡视:"有事?"
魏丰立刻换上笑脸:"只是来向乔小姐请教些水利问题。你们忙,我先走了。"
待魏丰离去,魏劭皱眉问道:"他为难你了?"
乔缓摇头:"没什么。"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坦白,"将军,关于你父亲的事..."
"别说了。"魏劭打断她,声音疲惫,"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明日我要亲征北境。"
乔缓心头一紧:"这么快?"
"胡人集结重兵,必须尽快解决。"魏劭顿了顿,"你...留在后方。"
乔缓猛地抬头:"让我跟你一起去。我对北境地形熟悉,而且..."
"不行。"魏劭态度坚决,"太危险。"
两人对视良久,乔缓终于妥协:"至少让我帮你准备些药材和应急物资。"
魏劭点头应允,临走前突然转身:"乔缓,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这一夜,乔缓彻夜未眠,为魏劭准备各种药物和干粮。天蒙蒙亮时,她将一枚精心配制的香囊塞进行装最上层——那里面的草药能提神醒脑,助他保持清醒。
出征仪式上,魏劭一身戎装,英武不凡。乔缓站在送行的人群中,远远望着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诉说。
当队伍即将出发时,魏劭突然策马来到乔缓面前,递给她一个锦盒:"等我回来再打开。"
乔缓接过锦盒,感觉轻飘飘的:"将军保重。"
魏劭深深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调转马头离去。
回到帐中,乔缓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精美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盒底还有一张字条:"愿归来时,得见花开。"
乔缓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这支玉簪,这句话...是他给她的承诺吗?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血海深仇,真的能跨越吗?
她擦干眼泪,取出那半块玉佩和父亲的信笺。是时候查清真相了——为了父亲,为了魏劭,也为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