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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撑着她站立、如同钢铁般的意志力，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刺入左臂的匕首“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地。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夫人！” 庞德一个箭步冲上，在她摔倒在地之前，用强壮的手臂死死托住了她瘫软的身体。入手之处，冰冷、轻飘，如同抱着一具失去生命的玉雕。她左臂上被匕首刺穿的伤口依旧在汩汩涌血，染红了庞德的战甲。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生气，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在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只有唇边一缕蜿蜒而下的暗红血线，刺目惊心。

“太医！太医！快救夫人！” 庞德的吼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如同受伤的猛兽。

太医令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手指颤抖着搭上乔缓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又看向她左臂那狰狞的伤口和腕间虽已止血却明显发乌的割痕（毒气虽被截断，但残余的侵蚀已现），老脸瞬间惨无人色。

“失血……过多……心脉……遭毒气冲撞……又……又自刺截脉，重伤心络……” 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危……危在旦夕！快！止血散！参汤吊命！快啊！”

整个房间瞬间乱作一团。亲卫们手忙脚乱地翻找伤药，侍女们跌跌撞撞地去熬参汤。乳母抱着终于因力竭而昏睡过去、小脸依旧通红的阿稷，看着床榻上气息渐稳的魏劭，又看看庞德怀中生机渺茫的乔缓，泪水如同决堤般涌出，无声地流淌。

庞德紧紧抱着怀中冰冷轻飘的身体，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脉搏，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变色的铁血汉子，虎目之中，第一次泛起了绝望的赤红。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噬人的猛兽，扫过门口那几个闻声探头、脸色惊疑不定的宗族子弟，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裹挟着滔天杀意的咆哮：

“滚！！”

“再去请城中所有名医！绑也要绑来！”

“夫人若有半点差池……”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锋，狠狠剐过祠堂的方向，“我要这魏府上下，血债血偿！”

冰冷的咆哮在血腥弥漫的房间里回荡，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

窗外，寒风呜咽，卷过庭院角落那滩早已冻结的暗红血泊和刺客僵硬的尸体。

雪，又开始下了。

太医令瘫软在地，面无人色，语无伦次的“危在旦夕”如同丧钟，在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房间里反复敲响。庞德死死抱着怀中冰冷轻飘的身体，那双染血的大手感受着乔缓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脉搏，虎目赤红，如同濒死的困兽，发出绝望的咆哮。侍女们手忙脚乱地递上止血散、参汤，却如同杯水车薪，徒劳地泼洒在乔缓苍白如纸的脸上、颈间，留下道道湿痕，更添凄凉。乳母抱着昏睡的阿稷，泪水无声流淌，小小的孩子身体依旧滚烫，偶尔的抽搐牵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就在这混乱与绝望达到顶峰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沉重的房门被一股狂暴到极致的力量从外面狠狠撞开！碎裂的木屑四溅飞射！

一道高大、剽悍、如同裹挟着尸山血海而来的身影，带着一身浓烈刺鼻的血腥硝烟气息，猛地冲了进来！

是魏劭！

他醒了！

他身上的玄色重甲布满了刀劈斧砍的凹痕和暗沉发黑的血污，肩甲处一道深深的裂口，露出里面被鲜血浸透的里衣。脸上残留着病态的苍白，双颊却因极致的暴怒和狂奔而涌起不正常的潮红。一头墨发凌乱地散在额前，几缕被汗水和血水黏在脸颊。那双曾经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猩红血丝，如同两轮沉入血海的地狱残阳，燃烧着毁天灭地的狂怒与戾气！

“滚开！”

一声暴喝，裹挟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和濒临疯狂的怒意，如同实质的音浪，狠狠撞在房间内每一个人的耳膜上！离门最近的几个侍女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缩向角落。

魏劭血红的眼珠如同淬毒的利刃，猛地扫过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太医令。那眼神，冰冷得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太医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拼命地磕头。

他的目光毫不停留，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钉在了庞德怀中——那个气息奄奄、面如金纸的女子身上。

乔缓。

他离开时，她尚是边关烽火中执掌兵符、令行禁止的统帅，玄衣猎猎，眼神沉静如渊。而此刻，她安静地躺在部将的臂弯里，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雪花。素色的衣衫被左臂截脉处涌出的鲜血浸透了大半，暗红的血色刺目惊心。唇边蜿蜒而下的那道暗红血线，如同刻在他心上的毒咒。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唯有长睫在眼睑下投下的脆弱阴影，证明她还悬着一线生机。

魏劭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胸口那刚刚被清理过、依旧包扎着白布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远不及此刻心脏被活生生掏空、碾碎的万分之一！

他的目光，艰难地从乔缓脸上移开，如同拖着千钧重枷，缓缓转向旁边小床上。

阿稷小小的身子蜷缩着，烧得通红的小脸布满痛苦，即使在昏睡中，身体也在无意识地、微弱地抽搐着。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剜在魏劭早已血肉模糊的心上！

妻子命悬一线！幼子危在旦夕！

这人间至痛，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点燃了他灵魂深处所有的暴虐与疯狂！

魏劭一步一步，走向庞德。他的步伐沉重，踏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闷雷般的回响，每一步都带着尸山血海踏过的血腥煞气。庞德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威压，下意识地将怀中的乔缓抱得更紧，却不敢有丝毫阻拦。

魏劭在庞德面前站定。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那只骨节分明、曾执掌千军万马、也曾温柔拂过爱人脸颊的手，此刻沾染着不知是敌人还是他自己的暗沉血污，带着细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抚上乔缓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脸颊。

指尖，轻轻触碰到她唇边那道暗红的血痕。

温热的、粘稠的触感。

那是她的血。

为了救他流的血。

为了他，她将自己逼到了油尽灯枯的绝境！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混合着滔天的怒意，如同火山熔岩般在他胸腔内疯狂奔涌、咆哮！几乎要冲破他强自压抑的理智！

魏劭猛地收回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地，与乔缓的血混在一起。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如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眸，不再看任何人，只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九幽寒冰般的酷烈杀意，一字一句，如同染血的铁钉，狠狠楔入空气：

“传令。”

门口早已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的亲卫统领猛地一颤。

“一，” 魏劭的声音淬着冰渣，“府中所有狄人细作，无论藏于何处，身份为何，尽数屠绝！挫骨扬灰！其居所巢穴，付之一炬！寸草不留！”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二，” 他继续道，声音里是令人骨髓冻结的疯狂，“开我私库！取百年火玉髓、天山雪魄、南疆续命蛊……凡典籍所载、传言所有能续命吊魂之物，不惜一切代价，即刻取来！三日内，我要看到它们放在夫人榻前！” “不惜一切代价”六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倾尽天下、焚尽八荒也在所不惜的疯狂。

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滴落的血珠声。

魏劭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乔缓苍白如雪的脸上。那眼神中的狂暴戾气，在触及她毫无生气的容颜时，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碎的痛楚与决绝。他俯下身，染着自己和敌人鲜血、带着浓重硝烟气息的唇，无比轻柔、无比珍重地贴上乔缓冰凉光洁的额头。如同在亲吻一件即将碎裂的稀世珍宝。

他贴着她的额，声音轻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叹息，却让房间里所有人，包括刚刚苏醒、正艰难支撑着想坐起的魏劭旧部，都瞬间如坠冰窟，肝胆俱裂：

“若三日之后……再探不到解药……”

他的声音顿了顿，抬起眼，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穿透墙壁，刺向北方无垠的旷野。

“我要北狄王庭——”

“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千钧！带着屠城灭国的滔天血誓！如同最冰冷的丧钟，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轰然敲响！

窗外的寒风，似乎也被这冲天的杀意所慑，呜咽声戛然而止。

唯有床榻边，一直昏睡的乔缓，在魏劭染血的唇贴上她额头的刹那，那如同蝶翼般脆弱的、凝着细微白霜的长睫，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