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毒指套跌落污雪,幽蓝的寒芒在烛火下妖异闪烁,如同毒蛇垂死的眼。那伪装老仆的刺客蜷缩在石灯幢下,口鼻中不断涌出混着内脏碎块的污血,每一次抽搐都带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他惊恐欲绝地盯着庭院中央那个素衣染污的女子,仿佛看到自己索命的无常。
乔缓一步步走近,靴底踏过温热血泊与冰冷雪水的混合物,留下暗红的印记。她没有看地上垂死的刺客,目光却越过他,投向祠堂紧闭的厚重木门,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穿透呼啸的风雪,钉入门内死寂的黑暗:
“鸩吻奇毒,霸道阴损,非寻常可得。此毒,源自何处?” 她的问话,并非给刺客,而是给门内那些沉默的牌位,以及牌位之后,手握魏府生杀大权的活人。
地上的刺客猛地痉挛起来,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幕后之人的恐惧。他挣扎着抬起未废的那只手,指向祠堂大门,喉咙里咯咯作响,用尽最后力气嘶嚎:“是……是族老!药库!他……他私库里的……‘千机引’……混……混了‘赤练涎’……就是鸩吻!钥匙……钥匙在魏……魏琮身上……” 话音未落,一口黑血喷出,头一歪,气绝身亡。
“千机引”!“赤练涎”!
这两个名字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庭院中炸开!远远窥探的家丁仆役无不骇然色变,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庞德等亲卫将领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杀意沸腾!谁都知道,魏严掌控着魏府最核心的秘库,其中不乏一些外界难寻、甚至被列为禁忌的药物,美其名曰“以备不时之需”。而魏琮,正是魏严最信任的长房嫡孙!
刺客临死指认,将剧毒的来源,直指宗族权力核心!指向那位口口声声“家规”、“宗法”的族老!
庭院内,只剩下风雪更狂野的呜咽。祠堂大门内,死一般的沉寂,仿佛连烛火都凝固了。
乔缓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边犹带余温的尸体。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指节因寒冷和之前的发力而微微泛白,却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手中紧握的玉盒,盒中那株枯瘦的幽魄雪莲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幽幽的冰蓝光泽。
玉盒冰冷的棱角,轻轻叩在祠堂沉重冰冷的铜制门环上。
“笃。”
一声轻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却如同重锤擂鼓!
“魏氏列祖在上,” 乔缓的声音平静地响起,穿透门扉,清晰地传入祠堂内每一个角落,“鸩吻剧毒,蚀心断脉,源出宗族秘库。魏劭若亡,魏氏嫡脉断绝,此乃绝嗣之祸,宗庙倾颓之始。”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些牌位,也看到牌位阴影下,某些人惊惶的脸。
“此毒不解,”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带上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凛冽寒意,如同极北吹来的万年寒风,“今日庭院溅血,恐非终局。宗祠之内,必染新血!”
“染血”二字出口的刹那,祠堂内仿佛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那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轰然压下!
“放肆!”“妖言惑众!”门内隐约传来几声惊怒交加的呵斥,却显得色厉内荏。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
终于——
“吱呀——嘎——”
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声响起。祠堂那两扇仿佛尘封了百年的、象征着魏氏最高权力与威严的乌木大门,缓缓地、极不情愿地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昏黄的烛光从门缝中流淌出来,照亮门外风雪中乔缓孤绝的身影,也照亮了门内。
族老魏严,拄着他那根蟠龙拐杖,站在开启的门缝之后。他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此刻不再是铁青,而是一种死人般的灰败,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门外的乔缓,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被当众撕破伪装的惊怒,有计谋落空的不甘,有对那“染血”威胁的深深忌惮,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大势已去的颓丧。他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在他身后,几个核心的宗族耆老和子弟脸色同样难看至极,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
魏严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刮过乔缓素衣上刺目的秽迹和溅落的血点,最终落在她手中那散发着幽光的玉盒上。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嘶哑干涩的话:
“妖莲……邪物……岂能……岂能入我宗祠……”
乔缓迎着他的目光,一步踏前,靴底踩在祠堂高高的门槛内侧,那象征着界限的青石上。风雪卷着她的衣袂涌入温暖却压抑的祠堂,带来刺骨的寒意。她没有回答关于“妖莲邪物”的质问,只平静地伸出手。
她的掌心向上,空无一物,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千军万马般的压力。
“钥匙。” 只有两个字。
魏严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他身后一个中年男子——正是其孙魏琮,脸色煞白如纸,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魏严死死盯着乔缓伸出的手,那目光像是要将她的手烧穿。祠堂内供奉的历代先祖牌位在烛光下沉默着,那无形的目光仿佛都汇聚在他身上。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烛火爆出一个灯花,“啪”的一声轻响。
终于,魏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肩膀颓然塌陷下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灰暗。他没有再看乔缓,而是转向身后的魏琮,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给他。”
魏琮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尽。他哆嗦着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用金链系着的、造型古朴的黄铜钥匙,指尖颤抖着,几乎拿捏不住。钥匙坠落的瞬间,被乔缓身后如影子般掠上的庞德一把抄在手中。冰冷的金属触感,带着魏琮掌心惊恐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