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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老魏严那“女子干政”、“大不敬”的斥责，裹挟着宗族众人或明或暗的恶意，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上来。

她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打破僵局，撬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宗族壁垒的契机。边军的效忠是她的底气，但远水难救近火。幽魄雪莲是希望，更是悬顶之剑，用错一步，万劫不复。她赌的，是这魏府之内，并非铁板一块；赌的是有人比她更沉不住气；赌的是对魏劭性命的在意，终究能压过某些人固守的“规矩”和贪婪的野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雪，渐渐在她肩头、发顶堆积。身体的知觉在慢慢麻木，唯有神智在极致的寒冷和压力下，反而变得异常清明锐利，如同被冰雪反复擦拭的刀锋。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祠堂侧面连接仆役房的一条狭窄甬道里，传来极其细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窸窣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动，又像是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喘息。

乔缓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来了。

她依旧跪着，纹丝不动，如同冰雕。但攥着名册和雪莲玉盒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向那声音来源处延伸。

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甬道的阴影里艰难地挪了出来。那是一个老仆，穿着最低等的粗布灰衣，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和污垢，一条腿似乎有残疾，拖在地上，行动异常迟缓笨拙。他手里吃力地拎着一个半满的泔水桶，桶沿还挂着些残羹冷炙的污渍。他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出来倾倒秽物，对庭院中跪着的人视若无睹，径直朝着庭院角落那个散发着馊臭味的泔水窖挪去。

寒风卷起他褴褛的衣角，露出下面一双与这身份极不相称的、虽然沾满污泥却明显质地精良、针脚细密的软底布鞋。那鞋底边缘，沾着几点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褐色的斑点——像是干涸不久的血迹。

老仆的脚步沉重而拖沓，每一步都伴随着那条残腿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他低着头，似乎专注于手中沉重的泔水桶。然而，就在他经过乔缓身后不远处时，那条“残废”的腿，在迈过一块略有凸起的青砖时，身体猛地一个极其逼真的趔趄！

“哎哟！”

伴随着一声苍老痛苦的惊呼，他整个人连同手中沉重的泔水桶，猛地朝乔缓跪坐的方向倾倒过来！桶里散发着恶臭的浑浊秽物，眼看就要泼溅乔缓一身！

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如同冰塑般跪着的乔缓，动了！

她没有试图站起或完全躲闪，那会失去位置。她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向侧面猛地一旋！动作快如鬼魅，带起一片残影！单薄的素衣在寒风中猎猎一响。

“哗啦——！”

恶臭的泔水大半泼在了她刚才跪坐的青砖上，溅起污浊的水花，小部分泼溅在她迅速抬起格挡的左臂袖口和衣摆边缘，留下大片恶心的污渍。刺鼻的馊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而那个“失足”的老仆，在倾倒的瞬间，那双原本浑浊卑微的老眼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和得逞的快意！他那只藏在破烂袖管里的、一直紧握着的手，如同毒蛇吐信，借着倾倒的混乱和身体前扑的掩护，猛地向前一探！五指成爪，指尖寒光闪烁——赫然套着几枚淬着幽蓝光泽的锋利指套！目标，直指乔缓因旋身而暴露出的后心要害！

这一击，无声、狠毒、刁钻！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利用倾倒秽物的恶臭和混乱作为掩护，将致命的杀招隐藏在卑贱的身份和“意外”之下！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针，瞬间刺向乔缓的背心！

乔缓旋身格挡秽物的动作尚未完全收回，后心空门大开！眼看那淬毒的指爪就要触及她的衣衫！

跪在庭院角落阴影里，仿佛已被冻僵的两个亲卫将领，瞳孔骤然收缩如针！他们的手猛地握向腰间刀柄，全身肌肉绷紧如铁，却硬生生止住了拔刀的动作——距离太远！来不及！

千钧一发！

就在那淬毒的指尖即将沾上衣衫的刹那，乔缓仿佛背后生眼。她没有回头，那旋身格挡的动作仿佛只是一个引子。借着旋身的力道，她的右腿如同蓄满力量的钢鞭，以超越人体极限的速度和角度，贴着冰冷的地面，向后猛地一记凌厉至极的倒踢！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那一脚，精准无比，狠辣决绝，如同长了眼睛般，重重踹在老仆那只探出的毒爪手腕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呃啊——！” 老仆发出一声短促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淬毒的指套脱手飞出，叮当落地。他整个人被这蕴含巨力的一脚踹得凌空倒飞出去，如同一个破败的麻袋，狠狠撞在庭院角落冰冷的石灯幢上！

“噗！” 一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污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在雪地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猩红。他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那条“残废”的腿诡异地扭曲着，手腕更是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折，眼看是彻底废了。他惊骇欲绝地抬起头，望向庭院中央那个缓缓收腿、重新挺直脊背的女子，如同看见了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乔缓慢慢转过身，素色的衣袂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左臂和衣摆上沾着的泔水污渍散发着恶臭。她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有一层薄薄的寒霜，眼神却比这腊月的风更冷冽，如同万载玄冰磨成的刀锋，直直刺向地上那个伪装被彻底撕碎的“老仆”。

风雪呼啸着灌满庭院。

祠堂内摇曳的烛火，将她孤绝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污秽的青砖地上。

也照亮了地上那几枚淬着幽蓝毒芒、兀自微微颤动的指套。

杀机已现。

毒牙已露。

这沉寂的魏府，终于被撕开了一道流血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