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气音,干裂的嘴唇翕动,目光急切地四下搜寻,“孩子...他...”
“在!在!”魏劭连忙侧身,露出身边那个小小的摇篮。
摇篮里,一个裹在柔软锦缎襁褓中的小婴儿正安静地睡着。他比寻常足月的孩子小了许多,皮肤依旧有些皱皱的,带着早产儿的孱弱,但脸色已不再是吓人的青白,透出淡淡的粉红。小小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得香甜。
乔缓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分毫。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种源自生命深处的悸动,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疲惫与痛楚。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浸湿了鬓角。
“他...他好吗?”她哽咽着问,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孩子小小的轮廓。
“好!都好!”魏劭的声音也带着浓重的鼻音,他小心地将摇篮挪得更近些,好让乔缓看得更清楚,“王太医说,这小子命硬得很!取了脐血后虽凶险,但挺过来了!这些天精心养着,一日比一日好!你看,他睡得多香...”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初为人父的笨拙与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露在襁褓外的小拳头。那小小的手指竟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握住了父亲粗糙的指尖。这微小的互动,让魏劭的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也让乔缓的泪水流得更凶。这是他们的孩子啊!在经历了那样的绝望与牺牲后,依然顽强地活了下来!
“让我...抱抱他...”乔缓的声音带着渴望的颤抖,挣扎着想坐起来。
“慢点!慢点!”魏劭慌忙按住她,眼中满是心疼,“你身子虚得厉害,王太医说至少得静养两月!别动,我抱给你看!”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襁褓从摇篮里抱出来,动作笨拙却无比珍重,仿佛抱着整个世界的希望。他弯下腰,将孩子轻轻放在乔缓身侧,让她能侧过脸,清晰地看到孩子沉睡的小脸。
乔缓贪婪地看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伸出虚弱无力的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婴儿柔嫩的脸颊,那温热的、真实的触感,让她悬了太久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她低下头,用自己苍白的唇,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孩子光洁的额头。
“不怕了...娘亲在...爹爹也在...”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爱怜与失而复得的庆幸。
魏劭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阳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母子,乔缓苍白的面容在泪水和光影中显得格外脆弱,却又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母性的光辉。他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满足,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如同潮汐,一遍遍冲刷着他。他伸出手,宽厚温暖的大掌,一只轻轻覆在乔缓的手背上,一只则极其珍重地、虚虚地护在襁褓之上,将妻儿的手一同包裹在自己掌心。
那是一种无声的、磐石般的守护誓言。
接下来的日子,时光仿佛在边关这座特殊的营帐里变得格外温柔而缓慢。
乔缓的身体如同被彻底掏空,恢复得极其缓慢。每一次起身、每一次喂奶,都耗费着她巨大的气力,常常累得虚汗淋漓,脸色苍白。但她从未抱怨过一声,看着怀中一天天变得红润、偶尔会无意识咧开小嘴露出笑容的儿子,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甘甜。
魏劭彻底卸下了统帅的铠甲,成了乔缓和孩子最忠实的守护者与仆从。他笨拙地跟王太医学习如何照顾产妇和早产婴儿,一丝不苟地记下每一个注意事项。他亲自试药温,笨手笨脚却无比耐心地学着给孩子换尿布、包裹襁褓。他会在乔缓累得睡过去时,小心翼翼地抱着儿子在帐内踱步,哼着不成调的、沙哑的曲子,宽厚的胸膛成为婴儿最安稳的港湾。
他给儿子取名为“安”,魏安。
“愿他此生平安顺遂,也愿我们一家,从此岁月安宁。”魏劭抱着襁褓中的小魏安,对着乔缓轻声解释。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描摹着儿子柔嫩的眉眼,目光深邃,“也为了...你写给我的那个‘安’字。”那个用他的血书写的,承载着生死承诺的字。
乔缓靠在软枕上,看着丈夫笨拙却无比温柔的侧影,看着他凝视儿子时眼中化不开的宠溺与虔诚,心中暖流涌动,眼眶微湿。那个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修罗”,此刻只是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妻儿的普通男人。
小魏安在父母无微不至的呵护和军医营的精心照料下,顽强地成长着。虽然依旧比同龄孩子瘦小,但哭声日渐洪亮,乌溜溜的大眼睛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小拳头也渐渐有了力气。他尤其喜欢被父亲抱着。每当魏劭将他高高举起,或是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蹭他的小脸时,小家伙就会咯咯地笑出声,那纯净无邪的笑声,如同最神奇的良药,瞬间便能驱散魏劭眉宇间残留的所有阴霾,让这个冷硬的男人脸上绽放出近乎傻气的笑容。
乔缓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好转。苍白的面容渐渐有了血色,枯瘦的手腕也圆润了些许。她开始下地慢慢走动,在魏劭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在营帐附近晒晒太阳。看着边关辽阔的天空和远处覆雪的群山,感受着拂面的寒风,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宁静与感恩。
这日午后,魏劭处理完紧急军务回到营帐,看到乔缓正靠坐在窗边,怀中抱着吃饱喝足、睁着大眼睛四处看的魏安。阳光洒在他们母子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乔缓低着头,正轻声细语地对儿子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小魏安咿咿呀呀地回应着,小手在空中挥舞。
这一幕,如同世间最温暖的画卷,瞬间击中了魏劭的心脏。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乔缓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和儿子一同拥入怀中。宽厚的胸膛包裹着她们母子,带来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