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的膝盖还在渗血,布料紧贴在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左腿的肌肉。她没站起来,只是将存储卡塞进风逸手里,指尖沾了灰和雨水。风逸接过卡时,看见她指甲边缘裂开了一道细口,血混着汗滑到指节。
“还能拍。”她说。
灵悦从角落跑过来,蹲下检查她的膝盖。地上那块松动的地板已经被场务掀开,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支架。灯光师正跪在旁边用绝缘胶带缠电线,手抖得厉害。
“轨道不行了。”他说,“轴承卡死了,滑轨一推就偏。”
灵悦抬头看星澜,“要不改手持?”
“不行。”星澜摇头,“这场是固定机位长镜头,导演要的是压抑感,手持会破坏节奏。”
风逸把摄像机放在地上,打开电池仓。最后一块电显示百分之二十三。“录音设备也受潮了,刚才那段舞的环境音全是杂波。”
星澜盯着舞台中央那盏摇晃的日光灯。灯管两端发黑,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接在一个插线板上。插线板连着发电机,油箱只剩四分之一。
“我们没时间等雨停。”她说,“外景今天必须拍完。”
灵悦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向堆放道具的角落。她翻出一个废弃的滑轮组,是之前用来吊布景的。又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三米长的铝合金杆,两端有螺丝孔。
“这个能改。”她说,“把滑轮装在杆子上,下面垫木板,人工推着走。虽然不稳,但比扛着滑板强。”
灯光师抬头,“可电机供电不稳,推太快灯会闪。”
“那就慢推。”灵悦把杆子比在滑轨位置,“我们算好速度,让画面移动节奏和演员走位同步。”
风逸蹲过去看滑轮,“轨道不平,得垫东西。”
“用鞋垫。”灵悦从包里掏出几片硅胶垫,“我随身带的,防滑又减震。”
星澜看着她把垫片塞进滑轮底部,调整角度。风逸拆下摄像机底座,改装到铝合金杆上。灯光师重新接线,在插线板前加了个稳压器,是从旧设备里拆下来的。
“只能撑半小时。”他说,“之后得换线路。”
“够了。”星澜说,“外景只有一场,十分钟镜头。”
她扶着布景墙站起来,左腿落地时膝盖一沉,但她没停。走到窗边,雨水还在顺着玻璃流。窗外的积水漫过台阶,黑色轿车已经离开,地上只留下两道车辙。
“等雨小一点就拍。”她说,“我走位不变,你们调整设备。”
风逸调试摄像机,发现镜头有雾气。他取下镜头盖,用衣角擦镜片。灵悦翻出一包干燥剂,塞进摄像机包里。
“备用电池呢?”她问。
“没了。”风逸说,“刚才那条舞耗电太大。”
“用手机录?”灵悦掏出自己的手机。
“画质不够。”风逸摇头,“而且导演要的是原始素材,不能拼接。”
星澜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她忽然转身,“把发电机挪进来。”
“什么?”
“现在发电机在门口,线路太长,压降严重。”她说,“把它搬进主厅,缩短供电距离。”
灯光师愣住,“可油箱开着,室内通风不好……”
“开侧门。”星澜指着仓库东侧一扇锈死的铁门,“锯开一条缝,够通风就行。”
“我没工具。”
“用角磨机。”灵悦指向设备区,“那边有。”
灯光师迟疑,“这违反安全规程……”
“现在没有规程。”星澜打断他,“只有能不能拍完。”
风逸看了她一眼,起身去拿角磨机。灵悦跟着去搬发电机。星澜扶着墙走到发电机旁,发现油箱锁扣松动,油渍顺着外壳滴下。她脱下外套垫在下面。
“等会移动的时候,别倾斜超过三十度。”她说,“漏油会进电路。”
风逸拿着角磨机回来,蹲在铁门前。金属摩擦声响起,火花从门缝迸出。五分钟后,一条三十厘米的口子被切开。冷风灌进来,带着湿气。
发电机被抬进主厅,放在离布景五米的位置。灯光师重新布线,这次线路缩短了三分之二。测试灯光时,灯管稳定亮起,没有闪烁。
“电压稳了。”他说,声音有点发抖。
灵悦把改装好的滑轨推到窗边。风逸架好摄像机,测试移动速度。镜头平稳滑过布景,没有卡顿。
“可以试一条。”他说。
星澜点头,走向更衣室。换上外景戏的风衣时,她发现袖口裂了道口子。灵悦立刻翻出针线包,就地缝补。针脚细密,三分钟补好。
“你什么时候学的?”星澜问。
“做造型经常要改衣服。”灵悦收线,“顺手就练出来了。”
星澜看着她把线头咬断,忽然说:“刚才你说‘不能糟蹋创作’,其实我也这么想。”
灵悦抬头。
“所以哪怕设备破,场地差,我也要拍完。”她说,“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怕故事断了。”
灵悦没说话,只是把风衣领子翻好,轻轻拍了下她的肩。
十分钟后,雨势减弱。导演召集所有人,站在主厅中央。
“外景只拍一次。”他说,“没有备用电池,没有重来机会。风逸负责主摄,灵悦跟焦,灯光师盯电压,场务守发电机。星澜,你从左侧门进来,走到窗边,说完台词转身离开。全程两分钟,不能错。”
众人点头。
星澜站到起点位置。风逸推着改装滑轨,灵悦蹲在镜头旁准备跟焦。灯光师盯着电压表,手指搭在开关上。
“开始。”导演说。
星澜推门进来,风衣下摆扫过积水。她走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扭曲了她的倒影。镜头缓缓推进,滑轨移动平稳。
“云漪,”她对着窗外说,“你真的要演完这出戏?编剧都死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空荡的舞台。“那又怎样?故事没完,我就得接着讲。”
镜头继续推进,距她脸三十厘米时停下。她的眼神没有闪躲。
“你们删我的戏,换我的词,可你们删不掉我站在这里的事实。”
风逸的手臂开始发酸,但滑轨没停。灵悦的手指稳稳转动对焦环。灯光没闪。
最后一个字落下,星澜转身,风衣摆动。镜头追到她背影,缓缓拉远。
“卡。”导演低声说。
没人说话。风逸的手一松,滑轨撞上布景,发出闷响。灵悦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灯光师关掉电源,整个人靠在墙上。
星澜站在原地,没动。她的左腿支撑着身体,膝盖的伤口已经渗透布料。
风逸取下存储卡,放进内袋。他抬头看星澜,“这条,能用吗?”
“不知道。”她说,“但至少我们拍了。”
灵悦爬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塞进星澜手里。“含着,别睡着。”
星澜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看向窗外,雨还在下,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发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电压表指针稳定在220。风逸检查摄像机,确认素材已保存。灵悦收起工具,把滑轮组放进箱子。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星澜把巧克力纸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修地板。”
“什么?”
“那块松动的地板。”她说,“不能让它再绊倒人。”
她走回舞台中央,蹲下摸那块木板。边缘翘起,钉子锈断。她伸手去拔,指尖被木刺划破。
灵悦立刻蹲下帮忙。风逸拿来锤子和新钉子。灯光师从工具箱找出一块备用木板。
四个人围着那块地板,没有说话。星澜扶着木板边缘,灵悦固定位置,风逸砸钉,灯光师用砂纸磨平毛刺。
最后一颗钉子敲下时,电压表突然跳动。灯光闪了一下。
星澜的手还按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