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云梦泽影

赵货郎关于“老槐树花仙子”的奇闻，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归途小筑”的茶客间荡开了一圈涟漪。接下来的几日，茶馆里的话题总少不了这些山野精怪的传说。

“要我说啊，赵老哥说的未必是假！”张老丈呷了口茶，眯着眼回忆，“我年轻那会儿跑山货，在更南边的大山里，也见过稀奇事。深更半夜，密林子里有幽幽的绿光飘来飘去，还伴着细细碎碎、像小娃娃笑的声音，可瘆人了！老猎户说那是‘木客’，是成了精的老树根子变的，不伤人，但会捉弄迷路的。”

李夫子则捻着胡须，带着考据的严谨：“古籍《山野异闻录》中确有记载：‘云梦大泽，水汽氤氲，多生草木之精。其形微渺，或如萤火，或似人形，栖于灵株，饮风餐露，通晓自然韵律，性多纯善。’依我看，若真有精怪，也当是生于钟灵毓秀之地，如那云梦古泽般的水木丰沛之所。我等凡俗小镇，灵气稀薄，怕是难有这等造化。” 他特意强调了“云梦泽”这个地名，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通往后院的门帘。

“云梦泽？”正在给李夫子添水的元宝好奇地问，“夫子爷爷，那地方远吗？真的有会发光的小人吗？”

“远得很呐，在大陆极南，传说中烟波浩渺、岛屿星罗棋布的地方。”李夫子笑了笑，“至于发光的小人……古籍所载，或为杜撰，或为世人以讹传讹，不可尽信。然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心存敬畏便是。”

陈松这几天常来茶馆帮忙，他手脚勤快，劈柴担水、修补桌椅，把茶馆里一些粗重活计都包揽了。听了茶客们的议论，他放下刚劈好的柴火，抹了把汗，接口道：“李夫子说的有道理。我在苍岭那边收山货，也听老药农提过类似的事。他们管那些藏在深山里、守护着珍稀药草的小东西叫‘山灵子’，说它们只有巴掌大，喜欢月光，胆子小得很，一有动静就躲得没影。还说它们不是精怪，更像是……嗯，山林的灵性聚成的？反正，轻易遇不着，遇着了也别惊扰，算是山神老爷的使唤。”

林溪儿正帮着元宝把新摘的野花插瓶，闻言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爹也说过，有些年头久、长得特别好的老树或者奇花异草旁边，会有‘灵’守着。他说那不是妖怪，是草木得了天地的造化，生出了灵性，就像……就像……”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后院的方向。

姬元通安静地听着，将茶客们的议论和陈松、林溪儿的见闻都记在心里。“云梦泽”、“山灵子”、“草木之灵”、“灵性凝聚”……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盘旋，与他后院那两株日益灵动的植株悄然对应。李夫子虽认为青竹镇灵气稀薄，但归途田的星尘壤、烛龙微曦、冰魄净化循环……这些叠加起来，早已在小小一隅之地，营造出了一个独特的、足以孕育非凡灵性的小环境。

后院，归途田的生机一日胜过一日。

破雪籽顶端那银白的花苞，终于在一个露水丰盈的清晨，悄然绽开了第一片花瓣！花瓣也是纯净的银白色，薄如蝉翼，边缘带着细微的冰晶般的锯齿，在晨光下闪烁着清冷而圣洁的光泽。它不惧初春夜里的微寒，傲然挺立，成为田中最独特的一道风景。

“绕指柔”的藤蔓已经攀上了姬元通为它搭好的简易竹架，柔韧的茎叶缠绕着，努力向上生长，翠绿的叶片间，隐约可见几个米粒大小的白色花苞雏形，散发着淡淡的、清雅的香气。

三株星星草的变化最为内敛却也坚定。“大壮”和“小歪”叶背的银斑数量稳定增加，银点之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银丝相连，形成更复杂的网络，在阳光下流转的星辉光泽也明显了一分，整株草都透着一股非比寻常的坚韧感。“点点”依旧没有银斑，但它的叶片肥厚得如同墨绿的玉石，沉甸甸地低垂着，叶脉深处隐隐透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金属的暗芒，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厚积薄发的力量。

而“小玉”和“小冰”的灵性，则在“冰魄玉露”持续反哺的纯净意念滋养下，朝着更清晰的形态迈进。

“小玉”叶片上方的翠绿色虚影，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虽然依旧朦胧模糊，但轮廓已能大致分辨出是一个小巧玲珑的人形，有着类似元宝的丸子头轮廓和纤细的四肢。当元宝在田边哼歌、摆弄花草时，那虚影甚至会跟着她的节奏，做出一些极其简单的、如同舞蹈般摆动的姿态！那份依恋和模仿的意图，清晰得如同实质。它散发的宁神清香，范围已能稳定覆盖整个小院和前堂小半区域，让每一个踏入茶馆的人都感到心神宁静。

“小冰”则显得更加内敛。它没有再显化出明显的虚影，但那份守护的意念却日益强大。元宝在田埂边奔跑，脚下稍有绊滑的迹象，甚至只是被一只莽撞飞过的野蜂惊扰，一股柔和坚韧的冰蓝力场便会瞬间在她身周无声无息地张开，将她稳稳护住。这力场不再局限于它自身周围，而是能延伸出一小段距离，精准地笼罩元宝。叶尖凝结“本源玉露”的速度更快，那纯净冰晶般的露珠中蕴含的净化力量也愈发精纯。当姬元通靠近，尤其是体内魔秽在净化过程中产生稍强的波动时，“小冰”会立刻“察觉”，叶片的冰蓝光华会瞬间内敛凝聚，仿佛进入一种高度专注的“戒备”状态，随时准备调动力量辅助压制。

这天傍晚，茶馆打烊。夕阳的金辉洒满小院。

姬元通坐在檐下，指尖悬浮着那枚光华流转的“冰魄玉露”。它如同一个微型的能量核心，不断吸收着“小冰”净化魔秽后产生的纯净空白意念，又将这份滋养反哺给“小玉”和“小冰”，促进着它们灵性的成长。他感受着体内魔秽被持续消磨带来的轻松，目光落在归途田里。

元宝正蹲在“小玉”旁边，小声地给它讲今天茶馆里听来的“山灵子”故事。那翠绿的虚影在她面前欢快地摇曳、舞动，仿佛听得津津有味。而“小冰”则安静地伫立在一旁，冰蓝的叶片在夕照下流转着澄澈的光泽，无形的力场如同最忠诚的护卫，静静笼罩着元宝和她身边那雀跃的翠影。

“云梦泽的草木之精……山灵子……”姬元通低声自语。茶客们口中的传说，陈松、林溪儿转述的山野见闻，此刻在他眼前似乎有了模糊的对应。

这小小的归途田，这宁神与净化的循环，这相依相生的两株灵植，还有那叶背上凝聚星痕的星星草……它们不正是在这片独特的土壤和守护中，孕育着属于此地的、独一无二的“灵”吗？

也许，李夫子口中的云梦泽遥不可及，但在这青竹镇的一隅，在这间名为“归途”的温暖茶馆后院，一个微缩的、充满灵性的世界，正在无声无息地成形。那翠影的舞动，冰蓝的守护，便是这方小小天地里，最动人的精灵序曲。未来会如何？姬元通心中充满了平静的期待。他知道，当那翠影与冰蓝真正凝聚成清晰形态的那一天，便是归途小筑翻开崭新篇章的时刻。而眼下，守护这檐下的茶烟与这份悄然生长的灵性，便是他全部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