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檐下春讯

那场细雪仿佛为青竹镇盖上了最后一层冬被，之后的日子，阳光便一日比一日慷慨起来。虽然清晨和暮色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但正午时分，阳光已有了实实在在的温度，不再是冬日里徒有其表的苍白光亮。

“归途小筑”屋檐下的冰棱，成了季节交替最忠实的记录者。它们不再棱角分明、寒气森森，而是在阳光的持续照射下，变得圆润、晶莹，顶端开始渗出细小的水珠。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如同羞涩的泪滴，渐渐地，水滴连成了线，在檐下织成了一道道小小的水帘。滴答、滴答……清脆的水声取代了寒风呼啸，成了小筑最常听到的晨曲。

积雪也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退却。小院里，元宝堆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最先遭殃。它圆滚滚的脑袋塌陷下去，乌溜溜的“眼睛”（两颗煤球）歪斜着，胡萝卜鼻子也软趴趴地耷拉下来，显得有几分滑稽的可怜。元宝每天都要跑去看它几眼，小脸上带着点不舍，又带着点对新鲜事物的期待：“雪人变小了……它是不是要回家睡觉了？”

“嗯，”姬元通站在檐下，看着院中那片被雪人“守卫”过的土地，积雪已经化开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湿润深褐的泥土，“等它睡醒了，春天就来了。”

“春天……”元宝喃喃重复，眼睛亮起来，“春天有小草！有花花！还有蝴蝶！”

融雪的过程并不总是诗意的。雪水浸润了泥土，小院通往茶馆门口的青石板路变得格外湿滑，沾满了泥泞。镇上的主路更是如此，车辙和脚印在融化的雪泥里交错，留下深深浅浅的沟壑。镇民们走路都格外小心，挑着担子的汉子们吆喝着提醒彼此避让，孩子们则穿着高帮的木屐，故意踩得泥水四溅，引来大人的笑骂。

“哥，小心路滑！”元宝像个小管家婆，每次姬元通要出门清扫院中积水或倒掉茶渣时，她都紧张地提醒，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仿佛地上不是泥水，而是万丈深渊。

姬元通只是笑笑，动作却比以往更加稳当。体内魔秽被压制后带来的那份对身体掌控力的回归，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清扫积水时，脚步沉稳，腰背挺直，不再有那种仿佛随时会被寒意冻结的僵硬感。挥动竹扫帚的动作流畅而富有韵律，将泥水扫入沟渠，竟也带出几分行云流水的意味。

窗台上的“小玉”和“小冰”，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季节更迭的气息。“小玉”青翠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得更加饱满，叶脉深处的银纹流淌得更加欢快，散发出的宁神清香中，似乎也融入了一丝泥土解冻的、湿润的生机。那片冰蓝的“小冰”叶片，依旧纯净剔透，但仔细观察，会发现那抹冰蓝色泽的边缘，似乎悄然晕染开一丝极淡、极淡的嫩绿，如同初春的冰面下悄然萌发的第一缕水草，昭示着它也在顺应着自然的脉搏，悄然变化着。

姬元通每日清晨采集“小冰”叶尖玉露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露珠中蕴含的气息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冰魄的澄澈依旧纯粹，但那份生机却变得更加活泼、更加富有张力，仿佛在呼应着大地深处涌动的春潮。

林溪儿成了传递山野春讯的信使。

“姬先生！元宝妹妹！”她跑进茶馆时，发梢和裤脚都沾着湿漉漉的泥点，脸蛋红扑扑的，带着跑动后的热气，怀里抱着几根刚冒出头、还沾着泥星的嫩绿蕨菜尖，“看！后山向阳的坡上，蕨菜冒头啦！我爹说，这是山神给的第一口鲜！”

“哇！绿绿的！”元宝立刻被吸引，凑上去闻了闻，“有股青草味儿！”

“这还早呢，再过些日子才好吃！”林溪儿把蕨菜放在桌上，又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颗深褐色、带着坚硬外壳的种子，“这个才稀奇！在雪刚化开的老松树底下找到的，我爹说是‘破雪籽’，特别少见！据说种下去能长出不怕冷的花！姬先生您养花那么厉害，给您试试！”

“破雪籽……”姬元通拿起一颗种子，指尖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但细细感知，却能在坚硬的外壳下，捕捉到一丝微弱却无比顽强的、渴望萌发的生命悸动。他看向林溪儿充满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多谢溪儿姑娘，我试试看。”

他将这几颗珍贵的“破雪籽”小心地埋在了“归途田”一角，那片星星草已经熬过了寒冬，开始抽出嫩绿新叶的地方。指尖凝聚起一丝带着温煦生机的“掌中曦”，轻轻拂过埋下种子的土壤，如同一个无声的祝福。

茶馆的生意也随着天气转暖而热闹了些许。湿冷的泥泞天气，更需要一杯热茶来驱散寒意，熨帖身心。镇民们裹挟着室外的寒气进来，抖落身上的泥星，围坐在炉火旁，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碗，谈论的话题也从抱怨寒冬的难熬，渐渐转向了对春耕的期盼，对山货的向往。

“河边的柳条该泛青了吧？”

“等路好走点，得去趟城里置办些种子了。”

“听说今年开春早，山里的笋子说不定也冒得早！”

“姬先生这茶，喝着好像更顺口了？是换了新茶叶吗？”

姬元通煮着茶，听着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闲谈，偶尔应和几句。炉火映照着他依旧清癯却多了几分生气的侧脸。他能感觉到，那份因身体好转而带来的、对生活的细微热忱，正如同檐下滴落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他沉寂已久的心田。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姬元通搬了把竹椅，坐在檐下避风处闭目养神。融雪的湿气混合着泥土的芬芳、草木萌动的清新气息，萦绕在鼻端。体内那盘踞的魔秽核心依旧沉重，但表层被净化压制后，那份久违的、与自然相融的宁静感，似乎重新回到了他的感知中。

他仿佛能“听”到脚下大地深处，冰封的溪流正在苏醒，汩汩流淌；能“听”到泥土里蛰伏的种子，正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能“听”到远处竹林深处，冬眠的虫豸在温暖的土层下，轻轻翻了个身……

滴答。

又一滴融化的雪水，从檐角坠落，精准地敲打在下方一块湿润的青石板上，溅起微小的水花，发出清脆的回响。

姬元通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院角那片湿润的泥土上。前几天埋下的“破雪籽”所在之处，一小块泥土似乎……微微地拱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包？

檐下春讯，点滴入心。

寒冬的桎梏正在阳光与生机的温柔攻势下悄然瓦解。泥泞是季节更迭的印记，滴落的水声是春日的序曲。在这片复苏的土地上，在这间飘着茶香与草木清气的小筑里，希望不再仅仅是抵抗严寒的微光，更化作了融入这万物萌动、充满期待的早春图景中，最温暖而坚韧的一笔。前路或许仍有反复的春寒，但生命的洪流，已然势不可挡地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