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天空如同被擦拭过的巨大蓝宝石,澄澈透亮。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将覆盖在竹林、屋瓦上的薄薄雪沫照得晶莹闪烁,空气里弥漫着冰雪消融的清冽与泥土苏醒的微腥。青竹镇在晨光中醒来,炊烟袅袅,人声渐起,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活力。
姬元通推开茶馆的门板,清冷的空气涌入,驱散了屋内的暖意。他目光沉静地投向镇子后方那片在阳光下依旧显得幽深的竹林。昨夜那磅礴而温和的脉动已然隐去,如同潮汐退去,只留下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余韵”悬浮在空气中,寻常人难以察觉,却逃不过他的感知。那并非威胁,更像是一种……沉睡巨物舒展筋骨后留下的、充满生机的宁静。
元宝也揉着眼睛跟了出来,看到阳光下的雪沫,立刻忘了昨夜的紧张,小脸上又露出欢喜:“雪还没化完呢!”她习惯性地跑到窗边去看“小玉”。一夜过去,“小玉”叶片上的银辉已完全内敛,只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显得格外精神抖擞,仿佛饱餐了一顿。
“哥,竹林那边……没事了吧?”她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嗯。”姬元通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竹林方向,“静观其变。”
平静并未持续多久。午后,当茶馆里坐满了被阳光吸引出来喝茶闲聊的镇民时,一种奇异的流言开始像风一样在小镇里悄然传播,并迅速汇聚到了“归途小筑”这个信息的天然集散地。
“听说了吗?后山竹林里……出怪事了!”货郎王老五搓着手,一脸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引得旁边几桌人都竖起了耳朵。
“什么怪事?快说说!”有人立刻追问。
“昨儿夜里,不是下了小雪又放晴了吗?”王老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今儿天没亮,我起早赶路去邻镇,路过竹林边上那条老路的时候……我的老天爷!你们猜怎么着?”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吊足了众人胃口,才接着道:“那林子里头,在发光!”
“发光?”众人面面相觑。
“对!发光!”王老五用力点头,仿佛要强调自己没看错,“不是月亮光!是那种……绿莹莹的、蓝幽幽的光!一团团,一片片的,在林子里头飘着、动着!像……像夏夜里河边的萤火虫,可那光比萤火虫亮多了,也怪多了!看得人心里头发毛!”
“绿光?蓝光?飘着?”李阿公皱起眉头,放下了茶杯,“莫不是……山魈木客出来点灯了?”他引用了乡间古老的精怪传说。
“不像!”王老五连连摇头,“那光看着……不邪乎!倒像是……像是竹子自己在发光似的!安安静静的,就是亮得蹊跷!”
“竹子发光?”众人更觉不可思议。
“真的!我亲眼所见!”王老五急了,“走到林子边上的时候,那光好像还弱下去了,等我再回头想细看,天蒙蒙亮了,就啥也没了!可那会儿,真真儿是满林子幽幽的光!”
茶馆里顿时议论纷纷。有说王老五眼花看岔了的,有说肯定是精怪作祟的,也有心思活络的年轻人开始琢磨着要不要趁天没黑去探探究竟。
元宝一边给客人添水,一边竖着小耳朵听着,心又提了起来,不由得看向姬元通。姬元通正专注地煮着一壶新茶,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并未听见这些议论。但元宝敏锐地注意到,哥哥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窗台上沐浴在午后阳光里的“小玉”。
“小玉”安静如初,叶片温润。
“溪儿姐姐!”元宝眼尖,看到林溪儿背着个小巧的药篓出现在门口,立刻像看到了救星。林溪儿经常进山,对后山最熟悉。
林溪儿走进来,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没理会茶馆里的议论纷纷,径直跑到柜台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困惑:“姬先生!元宝妹妹!你们听说了吗?竹林里……真的在发光!我今早去采药,也看到了!”
她的话如同在沸油里滴了水,茶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溪儿丫头,你也看见了?快说说!”李阿公急切地问。
林溪儿点点头,语速很快:“就在老石潭再往深处一点的那片墨玉竹林!平时就比别处竹子颜色深些的那片!天快亮的时候,我正往那边走,远远就看见……整片竹林都在发光!不是火,不是灯,就是竹子……竹子本身在发光!竹竿是那种温润的、像上好玉石一样的青绿色光,竹叶尖上还缀着点点像露水一样的蓝光!幽幽的,静静的,一点都不吓人,反而……反而美得像仙境!”
她的描述比王老五更具体,也更充满了一种纯粹的惊叹。茶馆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又带着奇异美感的景象震住了。
“那光……后来呢?”有人小声问。
“太阳快出来的时候,就慢慢淡下去了。”林溪儿回忆着,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震撼,“我壮着胆子走近了些,想看清楚,结果刚靠近那片墨玉竹,光就完全没了,只剩下普通的竹子。可我敢肯定,我绝对没看错!而且……”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而且站在那附近的时候,感觉特别……特别舒服!像泡在温泉水里,浑身都松快了,连早起爬山的累都没了!”
“舒服?”这描述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对!”林溪儿用力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姬元通身上,带着寻求答案的期待,“姬先生,您见多识广,这……这到底是什么呀?是竹子成精了?还是山里真的藏着什么宝贝?”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一起,投向了柜台后沉默煮茶的姬元通。
姬元通提起滚沸的水壶,水流注入茶壶,蒸汽氤氲。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冲泡好的茶汤分入几个茶碗。清新的茶香弥漫开来,奇异地抚平了茶馆里因奇异流言而升腾的躁动。
他将一杯茶推到林溪儿面前,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沉稳:“非妖非精,亦非奇珍异宝出世。”
众人屏息。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再次投向那片幽深的竹林,缓缓道:“此乃‘地脉清吟’。”
“地脉清吟?”众人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
“天地有灵,山川有脉。”姬元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地脉者,大地之经络,蕴生养之气。青竹镇依山傍水,竹林蓊郁,此地脉本就蕴含草木生机。昨夜初雪新霁,月华澄澈,恰如清露滴落深潭,引动地脉深处沉寂之生机,短暂勃发,外显为竹蕴清光。此乃天地造化之奇景,自然韵律之清吟,蕴养一方水土,非凶非吉,唯是自然。”
他的解释,如同在众人面前展开了一幅古老而玄妙的画卷。没有精怪,没有宝藏,只有大地深沉而博大的呼吸在特定时刻显露的奇迹。
“原来是地气显灵……”李阿公喃喃道,脸上的惊疑渐渐被一种敬畏取代,“难怪溪儿丫头说觉得舒服!这是吸了地脉的灵气啊!”
“这么说……是好事?”有人问。
“于山林,于水土,于生息于此者,”姬元通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听得入神的元宝脸上,声音沉稳而肯定,“皆是滋养。”
茶馆里紧绷的气氛,随着他平和笃定的解释,如同冰雪般悄然消融。疑惑化作了惊叹,不安转为了敬畏。人们开始低声议论起这“地脉清吟”的奇景,言语间充满了对这片生养之地的新奇与自豪。
“我就说嘛,那光看着就不邪门!”王老五挺直了腰板。
“真想去亲眼看看啊……”有年轻人向往道。
“可遇不可求。”姬元通淡淡补充了一句,目光却再次落回窗台的“小玉”。阳光下的灵植,叶片舒展,叶脉深处,那银色的纹路似乎比往日更加清晰,隐隐勾勒出某种玄奥的、如同山川脉络般的图案。它昨夜那剧烈的共鸣,正是对这“地脉清吟”最敏锐的回应。而它此刻散发出的、比平时更加清冽纯粹的宁神气息,仿佛也汲取了那份来自大地深处的纯净生机。
元宝顺着哥哥的目光看去,看着阳光下静谧美好的“小玉”,再想想昨夜它剧烈的光芒和哥哥口中那宏大而温和的“地脉清吟”,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小玉的“脉”,与这片土地的“脉”,一直相连。它不仅是归途小筑的守护者,更是这片土地清音的聆听者与和鸣者。
竹海深处曾亮起的幽幽萤灯,是大地沉睡之心的短暂苏醒。而“归途小筑”窗台上这株小小的灵植,正以其流淌的银辉,无声地诉说着它与这片土地之间,那神秘而坚韧的共鸣。这份共鸣,守护着檐下的茶烟,也守护着小镇得知真相后,那份归于敬畏与祥和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