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檐下的茶烟、院中草木的细微变化和偶尔飘来的更浓郁的桂花香中悄然滑过。青竹镇彻底褪去了夏日的浮躁,竹林染上更深的墨绿,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黄边,小河的水流似乎也沉静缓慢了些,映着更高更远的天空。空气中,清冽的凉意愈发明显,尤其在晨昏时分。
茶房里,那两簸箕铺着细纱布的桂花,在阴凉通风处静静收敛着锋芒毕露的鲜香。金灿灿的颜色沉淀为更温润的深金,饱满的花粒微微干瘪,但那股甜香却并未消散,反而转化得更为醇厚内敛,如同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暖玉。每次进出茶房,那经过沉淀的、温暖的甜香都无声地包裹上来,令人心安。
元宝每日都会去看上几眼,小心翼翼地翻动一下,让每一粒桂花都能均匀地接触到空气。她的小脸上满是期待,像守护着一个即将成熟的秘密。
“哥,你看,是不是快好了?”这日午后,她轻轻拈起几粒桂花,凑到姬元通面前。桂花触感微干,香气幽深。
姬元通接过,指尖微捻,感受着花粒的干爽程度,又凑近鼻端深嗅:“嗯,火候差不多了,可以封存了。”
元宝立刻欢呼一声,像只灵巧的小鹿般跑去准备。她翻找出几个早已洗净、晾晒得干透透的小陶罐——是之前装过镇上酱菜的,被她仔细刷洗得没有一丝异味。又按照姬元通之前的嘱咐,找出家里存着的上好白砂糖。
后院的石桌成了临时的工作台。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兄妹二人相对而坐。姬元通将彻底阴干、挑拣得干干净净的桂花分成几份。元宝则负责最重要的步骤:一层晶莹雪白的砂糖,一层深金色的干桂花,再一层砂糖,再一层桂花……她的小手动作轻柔而专注,如同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砂糖的颗粒沙沙作响,桂花的甜香与砂糖纯粹的甜味交织在一起,弥漫在微凉的秋阳里。
“要压紧一点,”姬元通轻声指导,“让糖和桂花贴得紧些,香气才融得好。”
“嗯!”元宝用力点头,用洗净擦干的小木勺,小心地将每一层都轻轻压实。砂糖的洁白与桂花的深金在陶罐里形成鲜明的层次,又因为紧密的接触而开始互相渗透。
很快,几个小陶罐都被装得满满当当,最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雪白的糖霜,像给罐子里的秋天盖上了一床甜蜜的雪被。元宝仔细地盖上洗净晾干的木塞,又在姬元通的示意下,用一小块熬化的蜂蜡小心地封住罐口边缘,确保密封。
“好啦!”元宝将最后一个罐子封好,捧在手里,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哥,这就行了吗?要等多久呀?”
“至少一月,”姬元通看着那几个沉甸甸、封存着秋日精华的陶罐,眼神温和,“让时光慢慢熬煮这份甜香。时日越久,滋味越醇。”
元宝小心地将几个陶罐并排放在茶房阴凉避光的角落架子上,挨着那盆生机勃勃的“小玉”。“小玉”的叶片似乎感知到了这份新加入的甜蜜期待,叶尖在无风处也轻轻颤了颤。
等待的日子并未显得漫长。深秋的气息愈发浓厚。某天清晨,推开茶馆的门,竟发现门前的青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晶莹的光。元宝惊喜地哈出一口白气:“下霜了!哥,冬天是不是快来了?”
“嗯,是深秋了。”姬元通应道,目光扫过远处竹林梢头更明显的黄意。他体内的魔秽旧伤,在这骤然加深的寒意里,似乎也像蛰伏的蛇,在骨髓深处更清晰地蠕动了一下,带来一阵细微却不容忽视的阴冷钝痛。他面上不显,只是将煮茶的水烧得更滚烫些,袅袅升起的热气驱散着清晨的寒意。
这天午后,林溪儿又来了。她没空手,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山里新采的、晒得半干的野山菌和几颗饱满的野栗子。“元宝妹妹!姬先生!快入冬了,山里菌子栗子正肥,给你们尝尝鲜!”她脸蛋被山风吹得红扑扑,带着山野的活力。
“溪儿姐姐你真好!”元宝欢喜地接过篮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茶房角落那几个陶罐。
林溪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几个密封的罐子,好奇地问:“咦?那是……之前做的糖桂花?”
“嗯!”元宝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封存快一个月啦!哥说可以尝尝了!”她看向姬元通,带着询问和期待。
姬元通看着两个女孩亮晶晶的眼神,微微颔首:“取一罐来吧。”
元宝立刻像得了圣旨,小心地捧出最靠外的一个陶罐。揭开蜂蜡封口,拔掉木塞——一股比新鲜桂花更醇厚、更复杂、更温暖的甜香,裹挟着糖霜特有的洁净气息,如同被窖藏的美酒,瞬间喷涌而出,温柔地充满了小小的茶馆!这香气不再是初摘时的张扬,而是沉甸甸的、蜜糖般的、带着阳光和时光厚度的芬芳,浓郁却不腻人,直透心脾。
“哇——!”林溪儿忍不住惊叹出声,“好……好特别的香!比新鲜桂花香多了!”
元宝用小木勺,小心地舀出一点。只见罐中,原本分明的砂糖与桂花层早已不分彼此。深金色的桂花被糖汁浸透,变得饱满晶莹,如同琥珀;洁白的砂糖也染上了温暖的金黄蜜色,融为一体。舀起的糖桂花粘稠拉丝,闪烁着诱人的蜜糖光泽。
姬元通取来三个干净的小茶碗,元宝在每个碗底都舀了一小勺这浓稠甜蜜的金色宝藏。滚烫的开水冲入碗中,金黄的糖桂花在热水中迅速融化、舒展。糖的甜、桂花的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时间的醇厚感,随着氤氲的热气升腾而起。
元宝迫不及待地捧起碗,吹了吹,小心啜了一口。温热的甜蜜瞬间包裹了舌尖,那是一种极其熨帖的甜,不尖锐,却无比扎实。桂花的香气被热水彻底激发,不再是漂浮在茶汤之上,而是完全融入其中,每一口都是饱满的、温暖的秋日滋味。这滋味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仿佛驱散了深秋的每一丝寒意。
“好甜!好暖!好香!”元宝满足地眯起眼睛,小脸上全是幸福的红晕,“比新鲜桂花煮的好喝多了!香得……香得都沉到心里去了!”
林溪儿也学着吹凉,喝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大:“天哪!这……这味道!”她形容不出,只觉得这碗糖桂花水比任何点心都甜,比任何热汤都暖,那股醇厚的香气更是让她想起了秋阳下晒得暖暖的干草堆,有种让人心头发软的满足感。“姬先生,您真是太厉害了!这糖桂花……简直像把秋天最暖和最甜的那部分封存起来了!”
姬元通也端起自己那碗。碗中水色金黄透亮。他慢慢品着。确实,经过时间的沉淀,砂糖的甜润与桂花的馥郁已水乳交融,不分彼此。那份甜,是深沉的、包容的;那份香,是温暖的、隽永的。没有新鲜花蜜的跳脱,却多了岁月赋予的沉稳与厚度。一口下去,暖意融融,连带着体内那丝因寒气而蠢动的阴冷钝痛,似乎也被这纯粹的、温暖的甜香稍稍熨帖抚平了些许。
“是时光的馈赠。”他放下碗,看着碗底残留的一抹金黄,轻声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茶馆里,三人围坐。窗外,深秋的寒意被薄薄的木板和袅袅茶烟隔绝在外。碗中糖桂花的甜香、野山菌的泥土气息、野栗子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元宝叽叽喳喳地和林溪儿分享着糖桂花的各种吃法——可以涂在刚蒸好的米糕上,可以揉进糯米粉里做汤圆心子……林溪儿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
姬元通看着她们,听着她们充满烟火气的讨论。角落里,那几个封存着秋日精华的陶罐静静伫立,如同守护着一段被糖霜凝固的温暖时光。而窗边花架上,“小玉”在深秋的微光里舒展着叶片,叶脉深处的银纹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仿佛也在无声地吸纳着这份人间烟火的甜蜜与安宁。
糖霜封存了浓烈的秋香,也凝固了此刻檐下的暖意。这份经由时间之手酿造的醇厚甘甜,便是他们用所有过往风霜,换来的、最值得守护的平凡滋味。深秋的寒意,在这份沉甸甸的甜蜜面前,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