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秋香入盏

夏日的余热尚未完全褪尽，清晨的风里却已悄然染上了初秋的凉意。薄雾不再如夏日般粘稠，而是带着一种清透的质感，笼罩着青翠依旧的竹林和潺潺的小河。青竹镇的清晨，更多了几分疏朗的意味。

“归途小筑”的后院里，姬元通做完每日的“掌中曦”温养，收回了手。那缕微弱的曦光散去，“小玉”的叶片在晨光中更显温润饱满，新长出的那片带银纹的叶子，脉络深处的微光似乎又凝实了一分。清冽宁神的草木香气混合着薄荷的清凉和茉莉残余的甜香，在微凉的空气中格外醒神。

元宝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前头张罗茶馆，而是踮着脚，小鼻子使劲嗅着篱笆墙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香。“哥！你闻到了吗？是桂花香！河对岸那棵老桂树开花了！”她的小脸上满是雀跃，眼睛亮晶晶的，“溪儿姐姐说过几天就能摘了！”

姬元通也闻到了。那香气清甜馥郁，带着秋日特有的明朗，丝丝缕缕地飘过来，与后院草木的清香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他点点头：“嗯，是开了。”

“咱们也摘点来做桂花茶和桂花糕吧！”元宝兴致勃勃地提议，“溪儿姐姐说晒干的桂花可香了！泡茶、做点心都好！”她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跟林溪儿约时间去摘桂花了。

这时，临街的门被推开，小竹铃“叮铃”作响。进来的却不是客人，而是林溪儿。她今天没背药篮，手里却拎着个盖着蓝花布的竹编小篮子，脸上带着神秘的笑。

“元宝妹妹！姬先生！早！”她脚步轻快地走进来，将小篮子放在柜台上，揭开蓝花布，“看！我爹昨儿去山那边走亲戚，带回来的好东西！”

篮子里，是几枝带着青翠叶子的枝条，上面缀满了金灿灿、米粒般大小的花朵，浓郁的甜香瞬间在小茶馆里弥漫开来——正是新鲜的桂花！

“呀！桂花！”元宝惊喜地叫起来，扑到篮子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啊！溪儿姐姐，这比我闻到的还香！”

林溪儿得意地笑了：“那是！这是山阳坡的老金桂，香味最正！知道你们这儿肯定也闻着香了，特意给你们送点来！不用跑河对岸挤啦！”

“溪儿姐姐你太好啦！”元宝开心极了，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枝桂花，凑到鼻尖，小脸上满是陶醉。

姬元通看着篮子里金黄灿烂、香气扑鼻的桂花，又看看元宝和林溪儿欢喜的模样，眼中也染上了暖意。他温声道：“多谢了，溪儿。”

“谢啥呀！”林溪儿摆摆手，“正好，我娘让我问问姬先生，这桂花摘下来，是直接晒，还是得先怎么弄一下？听说处理不好容易发黑，香味也跑得快。”

姬元通走到柜台边，拿起一枝桂花仔细看了看。花朵饱满，色泽金黄，香气浓郁。“新鲜桂花，需挑拣去杂叶小梗，”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然后薄薄地铺在干净的竹簸箕里，放在阴凉通风处阴干。不能暴晒，否则香味易散，颜色也变。”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想香气更醇，干透后，可寻干净的小陶罐，一层干桂花，一层烘炒过放凉的白砂糖，如此交替铺满密封。时日久了，便是糖桂花，泡茶入点心意更佳。”

“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林溪儿听得连连点头，“我娘就说直接晒呢！我回去就告诉她！姬先生懂得真多！”她看向姬元通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元宝也听得认真，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哥，那我们赶紧把溪儿姐姐送的桂花弄好吧！挑干净，阴干，再留些做糖桂花！”

姬元通点头：“好。”

接下来的小半天，“归途小筑”的后院便沉浸在桂花的馥郁甜香里。元宝搬来小竹凳，和林溪儿头碰头地坐在院中，小心翼翼地将桂花从枝上一朵朵撸下来，仔细挑拣掉微小的杂质和花梗。两人的手指很快染上了淡淡的金黄，空气中甜香醉人。

姬元通则找出了两个干净的、浅口的竹簸箕，铺上元宝洗净晾干的细纱布。他将女孩们挑拣好的桂花，均匀地、薄薄地铺在纱布上。金灿灿的桂花如同细碎的金箔，铺满了簸箕，甜香更加浓郁。

“放在茶房窗下的架子上吧，”姬元通看了看位置，“那儿通风，又晒不到日头。”

元宝和林溪儿合力将簸箕抬进去放好。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在簸箕上，映得那些小小的金黄花粒如同有了生命的光点。

“真好看！”林溪儿赞叹道，“像撒了一簸箕小星星！”

“等晒干了，泡茶给你喝！”元宝笑嘻嘻地说，“还有我哥煮的茶，配上这桂花，肯定香得不得了！”

送走了还要去帮家里忙活的林溪儿，元宝依旧沉浸在桂花的香气里。她看着茶架上那两簸箕“小星星”，又看看后院沐浴在秋阳下的“小玉”和花草，忽然心血来潮：“哥，咱们今天煮桂花茶吧？就用刚挑出来的新鲜桂花！一点点就好！尝尝鲜！”

姬元通看着妹妹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没有拒绝：“好。”

元宝立刻欢呼一声，小心地从簸箕里捏了一小撮金黄饱满的桂花。姬元通则取出一小罐品质清雅的绿茶。烫杯温盏，先将一小撮绿茶投入盖碗，再轻轻铺上那撮新鲜的桂花。

滚水注入，清雅的茶香瞬间被馥郁的桂花甜香包裹、激发、交融！一股温暖、甜蜜、充满秋日气息的芬芳升腾而起，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小茶馆，甚至盖过了后院“小玉”的清冽，却奇异地不显冲突，反而有种丰收的喜悦感。

茶汤清澈，呈现出淡淡的金黄色，几朵小小的桂花在汤水中载沉载浮。

元宝迫不及待地捧起自己那杯，深深嗅了一下，小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好香啊！甜丝丝的！”她小心地吹了吹，啜饮一小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绿茶的清新甘爽打底，紧随其后的是新鲜桂花那饱满、鲜活、毫无保留的甜蜜香气，在口腔中欢快地绽放，暖意融融，驱散了初秋晨间的微凉。

“哥！你快尝尝！太好喝了！”元宝兴奋地催促。

姬元通也端起茶杯。这香气确实浓烈，带着新摘花果特有的张扬。他慢慢品了一口。舌尖先感受到的是桂花浓郁得化不开的甜香，紧接着绿茶的清韵才缓缓渗出，如同喧嚣过后的宁静，调和着那份甜蜜。滋味新奇，带着秋日的丰饶气息。

“怎么样？”元宝眼巴巴地看着他。

“很香，”姬元通放下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金黄花粒，“新花气盛，滋味浓些。待阴干后，香气或更醇和。” 他中肯地评价道。

元宝才不管那么多，又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我就喜欢这鲜灵灵的味儿！像把整个秋天都喝进肚子里了！”

茶馆里没有客人，只有兄妹二人对坐。窗外，秋阳正好，竹影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桂花茶浓烈的甜香，混合着后院草木的清新气息。元宝叽叽喳喳地说着桂花糕该怎么做，糖桂花要存多久才好吃，眼睛里闪烁着对平凡生活的无限热忱。

姬元通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他看着妹妹生动的笑脸，感受着口中那份属于秋日的鲜活甜蜜，再看着茶房里那两簸箕正在慢慢收敛香气的“金星星”，心中一片温软的宁静。

新桂的浓烈终会沉淀为糖桂花的醇厚。就像他们一路走来的日子，惊涛骇浪归于细水长流，刻骨铭心的悲恸与牺牲，最终都融入了这檐下的茶烟、院中的草木、邻里的往来，还有此刻唇齿间这一盏带着鲜活秋意的桂花茶里。生活的滋味，便在这看似平凡的更迭与酝酿中，愈发醇香。

秋香入盏，暖意盈怀。这便是归途小筑里，又一季安稳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