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泥镇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又带着一股倔强的生机。泥河解冻,岸边枯黄的苇丛里,悄悄探出了嫩绿的新芽。然而,蒙学塾堂里的姬先生,却在这万物复苏的时节,显得愈发沉寂。
他的脸色比冬日里更加苍白,身形也似乎清减了几分。给孩子们讲解文章时,声音依旧温和耐心,但偶尔会陷入短暂的停顿,眼神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带着一种穿透了时空的茫然与疲惫。咳嗽声也比往年频繁了许多,有时讲到一半,便不得不侧过身,用手帕掩住口,压抑地咳上几声。
孩子们懵懂,只觉得先生似乎更累了。只有隔壁的阿婆,忧心忡忡地送来熬好的草药汤,絮叨着:“姬先生啊,你这身子骨…开春了寒气还重,可得仔细着点…要不,歇几天?”
姬元通只是摇头,接过温热的药碗,道一声谢,声音沙哑:“不妨事,老毛病了。”
阿婆看着他比药汁还苦几分的脸色,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夜深人静,陋室孤灯。
姬元通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并未调息。他面前摊开着那几页暗黄的残片,旁边还多了一本厚厚的、由粗糙纸张装订成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是他十年间呕心沥血推演禁术的心得。
烛光摇曳,映着他眉宇间深重的沟壑和眼底无法掩饰的倦意。强行击杀二妖,付出的代价远超预期。魔种净化留下的旧伤如同被重新撕裂,烛龙之力在经脉中运行时,总带着一种滞涩的刺痛感,如同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运转。更糟糕的是元神,如同布满裂痕的琉璃盏,每一次催动力量,都感觉那些裂痕在悄然扩大,带来阵阵眩晕和针扎般的痛楚。
十年温养元宝元神印记所积累的那点微薄根基,几乎被那一战消耗殆尽。肩头布老虎内传来的冰冷脉动,似乎也因他元神的动荡而变得更加微弱、更加飘忽不定,每一次感应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到近乎透明的烛龙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向肩头的布老虎。那缕力量如同最温柔的触手,轻轻抚摸着布料下封存的冰冷琥珀。
“溟夜…守护…”他低声呢喃,声音干涩沙哑。精纯的烛龙之力缓缓注入。他能清晰地“看”到,在那凝固的时间核心,代表元宝生命印记的光点,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在绝对的冰冷中极其缓慢地搏动着。他的力量如同投入寒潭的星火,试图温暖它,却转瞬就被那亘古的冰冷所吞噬,效果微乎其微。
十年了。他倾尽所有,也只能勉强维持它不彻底熄灭。而每一次动用力量,都像是在透支这缕微光本就岌岌可危的未来。
目光再次落回那几页邪异的残片和旁边厚厚的推演笔记上。笔记里,他用尽心力,剔除了那些血腥、邪恶、掠夺的旁门手段,试图保留“元神割裂引魂”的核心奥义——以自身元神本源为引,定位并重塑逝者元神。他反复推演了无数种替代方案,寻找更温和的媒介,更安全的能量源,更稳固的塑魂环境…但每一次推演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个绝望的结论:无论他如何优化、规避,剥离自身一半元神本源,都是这个禁术无法绕开的核心代价!这是撬动生死法则的基石!
元神本源,乃修行之根,性命之源。剥离一半,轻则修为尽废,元神残缺,终生止步于此,甚至神智受损;重则当场魂飞魄散,身死道消!更遑论他本就元神有损,旧伤未愈!
代价,太大了。
姬元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他额角渗出的冷汗沿着消瘦的脸颊滑落。他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妹妹最后消散时那双盛满担忧不舍的眼睛,闪过布老虎里那微弱却固执的冰冷脉动,闪过这十年蒙学里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闪过隔壁阿婆忧心忡忡的面容…最后,定格在那几页残片上扭曲狰狞的符文。
一边是永坠深渊的代价,一边是渺茫如风中烛火的希望。
沉默如同沉重的铅块,填满了这间陋室的每一个角落。只有油灯燃烧的哔剥声,和他压抑的呼吸声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姬元通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里,所有的挣扎、痛苦、犹豫,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渐渐平复,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凝固的、深不见底的决绝。那决绝之中,没有悲壮,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一种赌上一切、纵死不悔的坦然。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而稳定,拿起那本厚厚的推演笔记。指尖燃起一缕极其微弱、却凝练无比的烛龙之力——纯粹的“溟夜”之力,冰冷而纯粹。
嗤…
笔记的一角,被这缕冰冷的力量点燃。火苗很小,蓝色的,带着一种奇异的低温,无声地吞噬着粗糙的纸张。纸页上那些耗费了十年心血、无数不眠之夜推演出的文字和图形,在冰冷的火焰中迅速化为灰烬,如同从未存在过。
他静静地看着,看着十年的挣扎、十年的彷徨、十年的殚精竭虑,在冰冷火焰中化为飞灰。
当最后一页笔记也化作一小撮灰白的余烬,飘落在炕沿上时,姬元通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布老虎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路,只剩下一条了。
他站起身,吹熄了油灯。陋室陷入一片黑暗。他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清冷的夜风带着初春泥土苏醒的气息涌入,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发丝。远处泥河的水声隐约可闻,小镇的灯火早已熄灭,一片安宁。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寒意的空气,目光投向北方——元初山的方向。
该回去了。
回到那一切的起点,回到那力量的源头。或许,也只有那里,那传说中的烛龙圣地,才能提供一线生机,才能承受得起这逆转生死的代价。
第二天,晨曦微露。
姬元通换上了一身最干净的旧青衫,仔细梳理了头发,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平静得如同深潭。他将仅有的几件衣物和一些微薄的束脩银钱,整整齐齐地包好,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旁边,放着一封简短的信笺。
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生活了十年的陋室,目光扫过窗台上的葱苗,扫过那些被孩子们磨得光滑的桌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晨光熹微,小镇还未完全苏醒。他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走向镇口。路过阿婆家时,他停了一下,将那封信笺,轻轻地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阿婆,王员外:姬雨有要事远行,归期不定。束脩与微物,留待后来者。十年照拂,铭记于心。勿念。 姬雨 拜上”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停留。走出镇口,踏上那条通往外面世界的泥泞土路。他没有回头。
初升的朝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还带着露水的土地上。他肩头,那只灰扑扑的布老虎,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孑然一身,踏上归途。带着封冻了十年的冰冷希望,带着必死的决绝,走向那渺茫的烛光之地。前方的路漫长而未知,但脚步,却异常坚定。风尘仆仆,他只是一个沉默的旅人,肩头栖息着时光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