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的烈焰,自内而外,焚烧着姬元通。
葛玄那扭曲的狂笑犹在耳畔,妖异的魔纹如同活物,在他皮肤下疯狂扭动、崩裂。每一次断裂,都像有烧红的烙铁狠狠剜进他的骨髓,撕扯着他的魂魄。视野里只剩下灼人的赤红与令人窒息的漆黑,交替闪烁,那是烛龙之力在他体内失控地咆哮、冲撞,与那污秽魔种做最后的、惨烈的厮杀。
“哥哥…” 一个细微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声音,却像惊雷般劈开他意识的重霾。
元宝!
虚幻的元神空间,曾经温馨的兄妹小院,此刻正被一种令人心碎的“溶解”景象所笼罩。构成姬元宝虚影的点点微光,正无声地、不可逆转地飘散开去,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融入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的身影越来越淡,笑容越来越模糊,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睛,依旧盛满了对他这个无能哥哥的担忧与不舍,固执地穿透层层痛苦,烙印在他灵魂深处。
“不——!”
那声嘶吼并非从喉咙发出,而是源自他灵魂最深处的绝望与悲恸,震得他残破的元神空间簌簌发抖。剧痛如海啸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感知,唯独元宝那双即将彻底消散的眼睛,如同两枚冰冷的银针,狠狠扎进他濒临崩溃的神魂。
就在那彻底湮灭的临界点,就在姬元宝最后一点微光即将融入虚无的刹那——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从他心口炸开!并非魔种的疯狂,也不是烛龙之力的暴戾,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仿佛源自时间源头的冰冷脉动!这股力量瞬间席卷了他残存的意志。
他左肩上那只被血与尘染污的旧布老虎,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一股微弱却极其熟悉的元神波动——属于元宝的气息!——竟从布老虎内残留的一丝早已干涸的陈旧血迹中顽强地透了出来!
这缕气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姬元通体内那狂暴翻腾、正在竭力净化魔种污秽的烛龙之力,骤然一滞!那原本在痛苦中挣扎的、属于他自身元神的微光,竟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缕来自布老虎的、属于元宝的残存波动,疯狂地呼应、缠绕过去!
“视为昼,溟为夜!”
濒死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思考。姬元通仅存的最后一丝清明,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死死抓住了这句烛龙根基术的真言!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毁灭,而是倾注了此刻他灵魂中所有的渴望——留住她!留住那正在消散的最后一点光!
他体内仅存的、尚未被魔种完全污染的精纯烛龙之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被点燃、被压榨、被重塑!不再仅仅是引动昼夜轮转的力量,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决绝,疯狂涌向他那双因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视野骤然改变!
不再是那片赤红与漆黑交织的毁灭炼狱。他“看”到了!
在元宝那即将彻底散尽的元神本源核心处,时间,竟被强行扭曲了!无数细微到极致、代表着元宝生命印记的光点,它们逸散的速度被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来自烛龙本源的力量,硬生生地拖慢了!慢到近乎静止!无数光点如同被冻结在无形的琥珀之中,在绝对的“溟夜”之力下,保持着最后消散前的状态,构成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时间囚笼!
那是元宝生命最后瞬间的印记!
姬元通残破的元神剧烈震颤,一股无法抑制的、混合着狂喜与更深绝望的洪流冲垮了他。他明白了!他体内这源于古老烛龙的力量,竟在此刻,以他全部生命和元神为燃料,以元宝那缕残留在布老虎上的气息为引,强行撬动了时间的法则!它在元宝彻底消失的临界点,将她最后、最纯粹的生命本源印记——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元神火种——强行定格、封存!
代价是什么?他根本无暇去想,也不在乎。
“元宝!”他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嘶喊,不是声音,而是意志的狂澜。
那悬浮于虚无中的“时间琥珀”,仿佛受到他意志的牵引,化作一道微不可察、冰冷如时光长河本身的流光,瞬间没入了他肩头那只滚烫的布老虎之中!
布老虎猛地一沉,那股滚烫瞬间褪去,变得奇异的冰凉、沉重。一种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生命脉动,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从中透出,如同沉睡在万载玄冰最深处的种子。
几乎在琥珀没入布老虎的同一刹那,净化魔种的毁灭性能量也攀升到了顶点!
轰——!
姬元通残破的身体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向后抛飞。视野彻底被一片纯粹的白光吞没。葛玄惊怒的咆哮、孟川焦急的呼喊、还有妖族刺耳的嘶鸣,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最终归于死寂。他最后的感觉,是冰冷的泥土气息涌入鼻腔,以及肩头布老虎那沉甸甸的、带着一丝微弱冰凉生机的触感,如同无尽黑暗深渊中,唯一系住他灵魂的绳索。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最后一点念头,是关于肩膀的重量——那里面,冻结着妹妹最后的时光。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也许只是一瞬。
刺骨的冰冷将他激醒。姬元通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里是灰蒙蒙的天空,冰冷的雨丝正不断打在他脸上、身上。身下是湿透的泥泞和碎石。他发现自己躺在一条荒僻山道的边缘,四周是连绵的、在秋雨中显得格外萧索的矮山。
魔种净化带来的撕裂般剧痛依旧在四肢百骸隐隐发作,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的抽痛,身体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但他顾不上这些,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侧过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那只灰扑扑、针脚有些歪扭的旧布老虎,依旧安静地趴在那里。雨水打湿了它的绒毛,让它显得更加陈旧可怜。然而,当姬元通将残存的一缕微弱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时——
嗡。
一股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带着时间冰冷质感的奇异脉动,如同沉睡心脏最轻微的搏动,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感知中。
那脉动虽然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却无比真实!它不再仅仅是残留的气息,而是……被凝固封存的生命印记!是元宝最后的存在!
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滚烫,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滑落。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抑住喉头汹涌的悲鸣。不是梦!布老虎里那冰冷而微弱的搏动,是比世间任何珍宝都更沉重的希望!
他用脸颊,极其轻微地、珍重万分地蹭了蹭肩头湿漉漉的布老虎。布料粗糙的触感,此刻却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支点。
活下去。为了肩头这份沉甸甸的、冻结的时间,他必须活下去。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将自己从冰冷的泥水中撑起。每一次动作都带来骨骼摩擦般的剧痛和脏腑的翻搅。他环顾四周,荒山野岭,雨幕连绵。当务之急,是找一个能容身、能让他恢复一点力气的地方。
目光投向远处雨幕中若隐若现的稀疏灯火——那应该是一个小镇。
姬元通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他抹去脸上混合的雨水和泪水,将体内仅存的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烛龙之力缓缓运转,不是为了战斗,只是为了支撑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不至于立刻倒下。
他拄着地上随手捡起的一根粗树枝,一步一挪,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摇摇晃晃地,朝着那雨幕深处微弱的灯火,蹒跚而去。泥泞的山路在他身后留下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又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身体叫嚣着要倒下,唯有左肩那份沉甸甸的冰凉重量,和其中微弱却固执的脉动,成为黑暗中引他前行的孤灯。
雨水浸透了单薄的灰褐色旧衣,寒意刺骨。肩头的布老虎被雨水打湿,绒毛紧贴在布料上,显得更加瘦小。姬元通下意识地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极其轻柔地将它护在掌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冷的、封存着妹妹最后印记的“琥珀”。
雨越下越大,前方的灯火在迷蒙的水汽中显得愈发遥远。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魔种净化后残留的剧痛,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在筋骨间刮过。他剧烈地喘息着,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好几次,他眼前发黑,踉跄着几乎栽倒,全靠手中那根粗糙的树枝和一股不肯放弃的执念死死支撑。
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双腿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久到冰冷的雨水似乎要将他的血液都冻结。他终于挣扎着来到了小镇的边缘。
低矮的土坯房在雨中静默着,狭窄的街道上泥水横流,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从糊着厚厚油纸的窗户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姬元通浑身湿透,衣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瘦削而狼狈的轮廓。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不断滴落,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冻得发紫。他这副模样,比最落魄的乞丐还要凄惨几分。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避雨和落脚的地方。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沿着湿滑的石板路,朝着一处看起来像是废弃祠堂的破败院落挪去。那院墙塌了一角,两扇腐朽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虽然残破,但至少能暂时遮挡风雨。
就在他快要接近那破败祠堂的院门时,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粗布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一盆水正要泼出来。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泻出,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地方。
老妇人一眼就看到了门口泥水中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姬元通那惨白如纸的脸色、湿透破烂的衣衫、还有肩头那个被雨水打湿、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布老虎,让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愕和怜悯。
“哎哟!老天爷!”老妇人惊呼一声,手中的木盆差点掉在地上,“这…这后生,你怎么弄成这样?快!快进来避避雨!要冻死人的!”
她慌忙放下木盆,也顾不上泼水了,几步就跨过门槛,伸手就要来搀扶姬元通。她的动作带着乡间妇人特有的热心和不容置疑。
姬元通身体一僵。多年来的警惕和元初山弟子的身份,让他本能地想要拒绝任何陌生人的靠近。然而,身体沉重的疲惫感和刺骨的寒意,以及肩头那份沉甸甸的冰冷重量,瞬间压倒了这份警惕。他现在太虚弱了,虚弱到连一个普通老妇的搀扶都无力挣脱。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别说话了!看你这可怜见的!”老妇人不由分说,用她那双布满老茧却温暖有力的手,架住了姬元通的一条胳膊,半扶半拖地将他往自家门里带。她身上的皂角味和柴火气息混合着,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姬元通几乎是被老妇人半抱着拖进了屋。一股混合着草药、灶火和旧木头味道的暖意扑面而来,让他冻僵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堂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屋内的陈设:简陋的桌椅,角落里堆着柴火,墙上挂着些农具。
“老头子!快!拿条干布巾来!再倒碗热水!”老妇人一边扶着姬元通在一条长凳上坐下,一边朝里屋喊着。
一个同样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的老汉闻声从里屋探出头,看到姬元通的样子也是一惊,连忙应声去找东西。
老妇人看着姬元通紧紧护在怀里的布老虎,和他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深切入骨的悲伤,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造孽哦…孩子,别怕,到了婆婆这儿,先暖和暖和。你这…是遇了劫道的了?还是家里…”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把姬元通当成了遭遇大难、流落异乡的可怜人。
姬元通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布老虎,那里面封存着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老汉递过来一条虽然粗糙但干燥的布巾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温水。姬元通没有去接布巾,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碗热水。碗壁传来的暖意让他冻僵的手指有了一丝知觉。
他小口地、近乎贪婪地啜饮着热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流入冰冷的胃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他需要这温暖,更需要一个暂时喘息的地方。
“多…多谢婆婆,老伯。”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谢啥子谢!”老妇人摆摆手,看着姬元通喝完水,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丁点,才小心翼翼地问:“孩子,你叫啥?打哪儿来啊?家里…可还有人?”她的目光落在姬元通紧抱的布老虎上,带着无声的询问。
姬元通沉默了片刻。烛龙之力在体内如游丝般运转,带来一丝暖意,也提醒着他身份的特殊和危险。他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能暂时融入这里的身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温暖的屋子,最后落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上。这雨,不知何时能停。
“我…”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我叫姬雨。风雨的雨。”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布老虎,那冰冷的脉动微弱却坚定,“从很远的地方来…家里…只剩我和它了。” 他轻轻抚摸着布老虎湿漉漉的绒毛。
老妇人和老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同情和了然。这是个有故事的孩子,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可怜孩子。
“唉…”老妇人长长叹了口气,用衣角擦了擦眼睛,“苦命的孩子。那你…往后有啥打算?”
姬元通——现在,他是姬雨了——抬起头,看向老妇人,眼神里有深切的疲惫,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寻求容身之所的渴望。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安静、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恢复伤势,积蓄力量,更重要的是,去思考、去寻找如何融化那时间琥珀,如何唤醒里面沉睡的元宝。
“我…”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带着一种长久沉默后的生涩,“读过几年书…认得些字。不知道镇上…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我…教教孩子们认字?换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
老妇人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哎呀!识字先生?这敢情好!我们这青泥镇地方小,娃娃们想认字可难哩!镇上王员外家前阵子还说想请个先生开个蒙学,就教他家小子和左邻右舍几个娃儿认几个字!地方就在祠堂后头那间空屋子!就是…就是束脩怕是不多…”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姬雨。
“有地方住就好。”姬雨立刻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下眼,“束脩…不拘多少,能糊口就行。”
“那成!那成!”老妇人喜笑颜开,仿佛解决了一件大事,“你先在我这儿歇一晚,暖暖身子。明天雨停了,我就带你去见王员外!那空屋子收拾收拾就能住人,就是简陋了些…”
老汉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又给姬雨倒了碗热水。
姬雨捧着微烫的粗瓷碗,感受着那一点点渗入掌心的暖意。他再次低下头,看着怀中湿漉漉的布老虎。粗糙的布料下,那份被时光冻结的冰冷脉动,在昏暗的油灯光晕里,似乎微弱地回应了一下他的注视。
青泥镇,蒙学先生,姬雨。
新的身份,新的起点。在这远离元初城漩涡、远离葛玄和妖族的边陲小镇,在这冰冷的雨夜里,一个关于等待与救赎的故事,悄然拉开了序幕。窗外,秋雨依旧连绵,敲打着屋檐,也敲打在姬雨的心上,沉甸甸的,如同肩头那只承载着所有希望的布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