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伊犁雪落,故人重逢
伊犁的雪来得早,鹅毛般的大雪连下了三日,将惠远城染成一片素白。艺苏裹紧身上打满补丁的羊皮袄,缩在驿站屋檐下,看着驿卒将一封封加急军报送往都统署。流放至此已半年,他早已习惯了边疆的苦寒,每日靠替驿站抄写文书换取微薄口粮,倒也落得清净。
“和先生,”驿丞抱着一摞卷宗走来,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凝结,“这是送往塔尔巴哈台的军报,劳烦您抄两份。”
艺苏接过卷宗,指尖触到冻得发硬的纸页,忽然瞥见封皮上的发件人——“乌鲁木齐都统福”。他心中一动,福康安?自圆明园一别,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与他相关的消息。
夜深人静,艺苏就着油灯抄写军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调遣京营精锐,严防哈萨克部异动”的字句上。忽然,窗纸被轻轻叩响,他警惕地吹灭油灯,抄起桌边的墨锭防身。
“是我。”窗外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桀骜,“福康安。”
艺苏猛地推开窗,风雪灌入,吹得他一个激灵。福康安一身戎装立在窗外,披风上落满雪花,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凌厉:“跟我走。”
“将军怎么会来伊犁?”艺苏惊疑不定。流放之身私会朝廷命官,可是杀头之罪。
“少废话,”福康安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骨头,“纪昀让我来的,说‘塞北风寒,故人当归’。”
两人在风雪中疾驰,福康安将他塞进一辆密闭的马车。车内暖意融融,竟摆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酒菜。纪昀身着貂裘,正慢条斯理地烫着酒:“和大人别来无恙?”
“纪大人?”艺苏震惊地看着他,“您怎么也……”
“自然是为了这东西。”纪昀推过一个紫檀木匣,匣内赫然是那面热河出土的照胆镜残片,只是此刻已被金箔细心修补,镜缘刻着一行小字:“万镜皆空,唯心不灭。”
“先帝驾崩后,嘉庆在宗人府搜出这残镜,”纪昀斟了杯酒,“老夫用热河账册的真本换了出来,想着或许能给和大人做个念想。”
艺苏拿起残镜,镜面映出纪昀含笑的眼,忽然想起京城岁月的波谲云诡。“纪大人为何要帮我?”他忍不住问。
“因为你有趣,”纪昀哈哈一笑,“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腐儒有趣多了。”他收敛笑容,正色道,“嘉庆已坐稳皇位,对你的追杀令虽明面上撤了,暗地里却从未停过。老夫与福将军商量过,送你去哈萨克部,那里天高皇帝远。”
福康安一直沉默地喝酒,此刻忽然开口:“我已安排好商队,明日就出发。”他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丢给艺苏,“里面有你当年在远海商行的分红,够你在那边买个牧场了。”
艺苏看着眼前两人,心中百感交集。这两个曾与他在朝堂上斗智斗勇的对手,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依靠。“多谢。”他举杯,与两人轻轻一碰。
次日清晨,艺苏混在商队中离开惠远城。马车驶过果子沟,远处的雪山在朝阳下闪耀,宛如当年乾清宫的金砖。他掀开窗帘,最后望了一眼大清的疆土,心中没有留恋,只有释然。
半年后,哈萨克草原深处。艺苏骑着一匹枣红马,在草原上纵马奔驰,身后跟着一群欢闹的孩子——那是他收养的孤儿。夕阳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脸上带着自在的笑容。
“阿苏!”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喊,丰绅殷德骑着马奔来,身边还跟着一身布衣的刘全,“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马背上驮着的,竟是从江南运来的蔷薇花苗。艺苏笑着接过,指尖触到带土的花根,忽然想起圆明园的牡丹,和府的蔷薇,还有那面破碎的照胆镜。
他将花苗栽在木屋前,看着夕阳为草原镀上金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望去,只见福康安一身便服立在远处,朝他遥遥挥手,随即策马消失在暮色中。
艺苏微微一笑,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这位骄傲的将军。风吹过草原,带来远处毡房的炊烟和牧人的歌声。他蹲下身,轻抚蔷薇的嫩芽,心中一片平静。
镜碎了,权倾了,盛世的牡丹谢了,塞北的蔷薇却开了。他不再是和珅,只是艺苏,一个在异乡觅得安宁的普通人。
至于京城的风云,嘉庆的统治,以及后世对“和珅”的万千评说,都已化作天边的流云,与这片草原上的日出日落、花开花谢相比,再无足轻重。
雪落无声,春草渐生。这朵穿越时空的“万人迷奸臣”,终于在异域的土地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真正的自由与平静。而那段惊心动魄的过往,终将成为历史长河中,一段被风雪掩埋,却又刻骨铭心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