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妖界第一夜

一枝梅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左前爪每一次按进泥里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坑，右后腿在身后蹬着泥浆，每一次发力都把自己往前推进半寸。那条断掉的左后腿拖在身后，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像船尾的拖痕，只是更细、更短、更难看。她中途歇了几次，每次歇的时候都把尾巴尖拢到身下，那点银白色的暖意还在，只是比之前淡了一些，像被雨淋过的炭火，余温还在，光却快熄了。

天始终没有彻底黑透。那两轮月亮挂在天上不动，昏黄的和银白的，像两枚悬在暗绿色天幕里的眼睛。沼泽的灯光就是它们给的，惨淡的青灰色，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扁平而潮湿。

她终于在一片枯木丛中找到了一棵可以藏身的树。树干极粗，两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已经剥离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质，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某种细长的藤蔓。树根部分有一块凹陷处，约莫半人高，洞口被垂落下来的藤蔓遮住大半，像一道天然的门帘。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洞内比外面稍微干一些，地面铺着枯叶和细碎的树皮屑，没有水，没有泥，没有腐烂的气味。

她钻了进去。

洞不大，刚好够她把身体蜷进去。她先把还能用的三条腿收进来，然后把那条断腿也慢慢地拖进洞口。那条腿经过洞口边缘的时候，关节处被藤蔓刮了一下，她疼得整个身体僵住了几息，等那股疼过去之后才把整条腿完全拖进来。她把自己转了个向，把断腿放在远离洞口的那一侧，把脑袋朝向洞口，这样她能看清入口的方向。

她蜷在枯叶堆上，尾巴贴着肚皮，那点银白色的光还在，只是很淡，像隔着一层薄纱看远处的灯。她把尾巴尖放在断腿的膝盖上，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那点暖意总比没有好。

她太累了。她躺在枯叶堆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像一块被泡透了水的木头正在缓慢地下坠。她的眼皮很重，伤口在隐隐发烫，左前爪上的血痂边缘又裂开了，渗出一丝稀薄的、带水的血。

天更暗了。两轮月亮的光被云层遮蔽了大半，沼泽沉入一种更深的、灰暗的寂静中。风停了。水面的气泡也不冒了。远处的兽吼声也断了，四周安静得像她还在裂缝里悬浮的时候一样。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是从洞口外传来的。沉重的、有节奏的、一步一步踩在泥面上又拔出来的声音。那只东西体型不小，步子很稳，每一步间隔都很均匀，像一种从容不迫的巡视。脚步声从她左前方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直到那声音几乎就在洞口的藤蔓外面停下。

她把自己缩得更小了。她屏住了呼吸，连尾巴尖上那点银光都被她藏到了身体底下。洞口外安静了几息。然后她听到了一声长长的、缓慢的吸气——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低头嗅着洞口周围的气息。那声音很响，像风穿过一个空洞的管子，带着湿漉漉的鼻音。

她没有动。她连心跳都想按住。那吸气声持续了很久，像那只东西在洞口外面反复确认着什么。然后它停下来。又是一阵安静。

脚步声重新响起，一步、两步、三步，慢慢远去。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被沼泽的安静吞没，再也听不到了。

她仍然没有动。她等了很长时间，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等到沼泽恢复了那种死寂般的安静，她才松开那口屏了许久的气。呼吸重新开始的时候，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溺水者终于探出水面的那一刻。

她还是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盯着洞口藤蔓缝隙中透进来的、青灰色的月光，听着沼泽深处偶尔冒上来的气泡破裂的声音。她的身体很疼，很冷，很饿，但那种比这些都更强的东西在压着她——那种她不敢睡过去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她一直醒到了天亮。准确地说，是等到那两轮月亮的光从洞口斜落的角度变了，沼泽上方暗绿色的天幕泛起了某种更亮、更浑浊的颜色。她知道天亮了。洞口外没有脚步声，没有危险，只有风重新开始吹，把藤蔓吹开一条窄缝，露出一小块灰白色的天空。

她从那道缝里往外看了一会儿。外面还是那片沼泽，腐木、黑水、苔藓、气泡。但她得出去，她得找到吃的，她得活下去。她把尾巴尖那点已经极其微弱的银光拢了拢，然后她钻出洞口，重新进入那片暗绿色的、湿漉漉的沼泽。

她往前爬了一步。又一步。没有回头看那个根洞。她没有力气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