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没有天亮,也没有天黑。灰白色的旷野铺向所有方向,没有尽处,没有拐弯。地面是一种细密的、坚实的石粉质地,踩上去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反力。空气静止,不流动,既不冷也不暖,像隔着什么东西触碰世界。
梅元知的残魂就是在这片旷野上醒来的。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只知道自己走了很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更久。他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四只脚踩在地面上的触感,和一个走在他前方的身影。
那个身影隔他大约三步远,穿深色袍子,走路时衣摆纹丝不动。面容模糊,像被一层薄雾笼罩,看不清眉眼和轮廓,但每当他迈出一步,远处的灰白色地平线就会无声地向后退去一尺,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他让路。他没有回头看过,也没有停下过。只是走,用一种恒定的、不快不慢的速度。
残魂就跟在他后面三步远的地方。他没有想过跟上去,也没有想过停下来。走就是了。四只脚踩在地面上,一步接一步,没有多余的念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棵树。
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灰白色旷野上,它显得非常突兀。树干漆黑,树皮干裂,像是被火烧过又搁置了很多年的旧木。没有叶子,所有的枝条都是光秃的,向上伸展开,像细瘦的手臂在向天空乞求什么。树上挂满了东西——半透明的铃铛虚影,每一个都像是冰凝成的,又像是光凝成的,没有实体,只是浮在那里,在无风的空气中无声地、极缓地摇晃。
残魂经过那棵树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不是被它的形状吸引,也不是被它的存在惊到。是其中一只铃铛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停下来,侧过头,看向那只铃铛。它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投出了一幅画面:一处乱石垒成的浅洞,洞口朝南,地面铺着干枯的苔藓。一只紫色的狐狸蜷在苔藓上,浑身是伤,皮毛秃了大半,一条后腿不自然地弯折着。她的尾巴拢在身侧,尾尖上有一道极细的银白色纹路正在月光下发亮,像一根被捻亮的灯芯。
她没有醒。她蜷在那里,呼吸很浅,很慢。月光从洞口斜落进来,把她残破的身体和那道银纹一起照成了淡银色。
残魂看着那只铃铛里映出的画面。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认得她的姿态。那种蜷法,那种把尾巴拢在身侧的方式,那种脑袋搁在前爪上的角度。他见过很多次,在玉阳宫的门槛上,在回廊的柱子下,在他关上的院门外面。他一直以为那是他梦里才会看见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画面没有变化,月光还在洞口的苔藓上缓慢地移动,那只紫狐的尾巴尖上的银纹还在亮着。
他把目光收回,继续跟上那个走在前面三步远的身影。
身后的枯树在他转过头的瞬间散成了灰烬,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像从没有存在过。那些铃铛虚影也一并消失了。他只是又走了一段,再回头时,身后只剩下同样灰白的旷野,没有任何东西。
前面的人还在走。衣摆依旧不动,三步远,不快不慢。残魂跟上他的脚步,四只脚落在地面上,一步一步,没有迟疑,也没有回头再看。
他又走了很久。四周依旧是灰白,依旧是安静,依旧是那个距离三步远的背影。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跟着。他只是走着,沿着那道看似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平原。
幽冥没有尽头,但他在走,一步接一步,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