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过了那道裂口。
那道暗绿色的光裹住她的那一瞬间,她以为会撞上什么东西——坚硬的、粗糙的地面,或者是水的表面。但什么也没有。她的身体继续向前滑了一段,速度渐渐慢下来,像一条被水流冲进浅滩的鱼,终于搁浅在了一片静止中。
她停住了。
四周的黑暗不再流动。那些撕扯她的风、推挤她的气流、碎裂的光片,所有在她落入裂缝后一直困扰她的东西,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安静。她第一次在进入裂缝后感觉到安静。没有风声,没有碎片破空的尖啸,没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的回音。只有寂静,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她试着动了动前爪。动作很慢,像是在浓稠的液体中划水,但能动了。她又动了动后腿——右后腿还能微微屈伸,左后腿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只是垂在那里,像一件不属于她的东西。她翻了个身,把自己从蜷缩的姿态展开。
四周是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壁面,没有光。但有一点点不同——她身下有什么东西在托着她,不是地面,更像是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软而韧,她躺上去时微微下陷了一点。那层膜没有温度,但它让她停住了。没有继续坠落,也没有被推往任何方向。
她就那么躺了一会儿,像一块被冲上浅滩的石子终于不再被水流翻动。
然后她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身体。
皮毛大面积脱落了。左前臂那道最早的伤口已经结了层暗红色的硬痂,边缘发白,像被水泡过太久的木头上长出的霉。腋下靠近胸腹的地方有几道新伤,是在漩涡里被甩出来时划的,口子不深,但边缘的皮肤翻卷着。左后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彻底失去知觉,那条腿歪在身下,关节处肿得很高,颜色发紫。
她试着用右后腿蹬了一下那层透明的膜,想把自己翻成侧躺。动作很慢,很费力。她侧过身来,把左后腿从身下抽出来,让它的重量落在膜面上。那条腿碰到膜面时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声响——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更像是关节错位处被轻轻碰了一下,一块松脱的东西重新归位了。她疼得整个身体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侧躺着,缓了很久。呼吸平复下来之后,她开始注意到一个东西。
她的尾巴尖上有一道光。
那光很弱,像是在黑暗深处的一粒火星,几乎快熄了。但它是暖的。在那层透明膜的凉意包裹着她全身的时候,只有尾巴尖上那一小点光是暖的。她把尾巴收近一些,用右前爪的爪背小心地碰了碰那道光。触感很温和,像冬日里被炉火熏过的瓷碗,不烫,但带着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暖。那暖意从尾尖传到她的爪背,又顺着爪背渗进了她整条前臂。
她把那道光贴在肚皮底下,蜷成一小团。那层温暖就在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亮着,像一颗藏在怀里的火星。她感觉自己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暖。
四周依旧安静。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虚空中停了多久。前方不远处,一道暗绿色的裂隙静静悬浮着——它比之前她穿过的那些裂口都要大,边缘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撕开的伤疤。裂隙表面的光稳定而均匀,不闪烁,也不流动,只是一层安静的、暗沉沉的绿。
那道光里渗出来的气味她认得。就是她在暗流通道末端闻到的那种味道——腐烂的草木、生锈的铁、某种陌生物的气息。比之前更浓,更近。
她盯着那道裂隙看了很久。她没有力气站起来,也没有力气往那个方向靠近。她只是躺着,把尾巴尖上的暖意贴在肚皮下,看着那道绿光,像在看一扇离她很远的门。
裂隙没有动静。它只是静静敞着,等着什么人穿过去。
一枝梅把脑袋搁在右前爪上,尾巴拢到身前,那点银白色的小光在她肚皮下微微一闪一闪,像一颗极慢的、极微弱的心跳。她还不能动,但她也没有在害怕。她只是在等自己再恢复一点点力气,一点点就好。
等她攒够了那一点点力气,她就穿过去。
裂隙那边传来了风。极轻的、带着湿气的风,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一边缓慢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