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在飞。
身体被那股从漩涡中心弹射出来的力量推着,在空中翻滚了不知多少圈。四周黑得彻底,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风在耳边灌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把她裹挟在里面。她试着动了一下前爪,风立刻把她的爪子甩向身后,像有人拽着她的手腕往后扯。她放弃了挣扎,把身体放松下来,让那股力量推着她走。
然后她撞进了一条通道。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空间。通道极窄,左右两侧的壁面几乎是贴着她的身体掠过去的,最窄的地方她不得不把四肢收拢,才能不被两边的壁卡住。壁面不是石头也不是泥土,而是一层翻涌的能量——暗青色的,像暴雨前的云层在不断翻滚。表面有无数细密的光纹在流动,偶尔爆出一簇亮斑,又迅速熄灭。
她被裹在通道中央的急流里往前推,速度极快。两侧的壁面在她身旁飞速后退,像两面移动的墙。她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看不到顶——壁面向上延伸,消失在视线尽头的黑暗中。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出口。只有这条通道,和她,和身后的风。
她不知道自己被推了多久。伤口在急流中持续渗血,那些血珠刚离开身体就被风扯散,变成极细的红雾消失在她身后的黑暗中。她的皮毛已经贴在了身体上,那些被削秃了的地方裸露着,在暗青色的光照下泛着不健康的白。
然后她看到了一面壁上的倒影。
那是她右侧的壁面,暗青色的光纹忽然稳定下来,不再流动,而是凝结成一面光滑的、如镜面般平整的能量面。她的影子就浮在那面壁上——一只紫色的、几乎秃了毛的、浑身是血的小兽,被急流拉得变了形,四肢向外歪着,一条后腿以一种奇怪的弧度垂在身下。她的眼睛在那面壁上看到了自己:半睁着,眼角有血痂,瞳孔涣散,像是随时会彻底闭上。
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那个人是她吗?她不太确定。那团东西看起来太碎了,太破了,像一件被反复揉搓后丢弃的旧衣裳。她试图抬起爪子——壁上的倒影也抬起了爪子,那个动作笨拙而缓慢,像泡在水里太久的东西。
她想碰一碰那面壁。想用爪子尖去触一触壁上那个自己的轮廓,确定那个东西真的是她。她的爪子往前伸出去,绕过她的脸侧,朝那面壁探去。她的指尖已经快触到壁面了,能感觉到那层能量散发出的温热。
然后一阵急流从她身后涌过来,猛地把她推向前方。她的爪子被甩到身后,指尖堪堪擦过壁面边缘,什么也没有碰到。那面壁随着她的后退迅速远去,壁上的倒影也在缩小。她最后看到的是那对半睁着的眼睛,在暗青色的光中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了壁面的纹理中,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她盯着那面远去的壁又看了几息,然后转回头。
前方还是一样无尽的通道,一样的急流,一样的风。只是光的颜色在变——暗青色渐渐淡了,变成一种更冷、更暗的深紫,像黄昏最后一道光沉入地底之前的颜色。她感觉到空气也在变:之前是干的、冷的,现在开始变得潮湿,带着某种她不认识的气味。
那气味很陌生。像腐烂的草木泡在水里很久之后捞出来的味道,又像铁器生锈后沾了雨水的气息。她从未闻过这种气味,但她的身体对它产生了反应——她的脊背微微弓起,尾巴绷直了一瞬。那是恐惧,本能的、无法压制的恐惧。
但那气味越来越浓了。
通道前方的光也从深紫变成了惨白色,像一张被漂洗过太多次的旧布,苍白得没有一丝暖意。壁面上的光纹开始变得稀疏,像被稀释了的颜料,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几乎看不出流动的痕迹。
然后她看到了尽头。
通道的末端是一个裂口,暗绿色的光从裂口中渗出来,像一扇半开的门后透出的灯光。那光不像人间任何一种光——它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像光线本身也是浓稠的、缓慢流动的东西。她看不清裂口外面的景象,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暗色的、高低不平的地面,还有某种巨大而沉默的东西的阴影。
而那股气味,就是从那个裂口里面涌出来的。腐烂的草木,生锈的铁,还有某种她无法描述的、属于另一种世界的活物的气息。
她被急流推着,离那个裂口越来越近。她的身体还在往前飞,她停不下来,也转不了向。风在身后推着她,裂口在她面前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那团暗绿色的光开始填满她全部的视野。
她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她只是看着那道光离自己越来越近,像看着一扇正在朝她敞开的门。
风停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越过了裂口的边缘。黑暗和通道都消失了。她感觉到了重力——久违的、向下的、拽着她的重——正在把她往下拉。
她的身体开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