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小剧场：玉刻兰】

小剧场·玉刻兰

紫微历三万六千一百年，夏至，璇玑宫内殿。

午后的日头透过窗棂，在玉床上投下方亮斑，落在柏麟垂落的银发上，泛着淡金。润玉坐在床边矮凳上，手里捏着块养灵玉，指尖沾着细白的玉屑。玉块取自柏麟床头的养灵玉枕，切得小巧，刚好能握在掌心，他想刻点东西，好让柏麟醒时能看见。

养灵玉在掌心泛着温凉，比归墟的潮水软得多。他指尖捏着细刻刀，想刻暖棚里的岚乐，刻刀却总在叶尖处顿住——方才替柏麟诊脉，星符的光又弱了些，快熄的烛火般，让他心不在焉。落刀偏了半分，在玉面上划出道浅痕，同岚乐花瓣上蹭的墨色一般，他赶紧用龙息磨平，龙息没控制好，磨掉的玉屑比刚才还多，指尖磨得发红，指节绷得发白，连平时最稳的握刀手势都偏了，指腹的薄茧蹭过玉面，更显粗糙，却没顾上疼。

床边小几上放着《周天星图》，书页里夹的岚乐花瓣已半干，仍留着淡紫。润玉抬眼望柏麟，眉头还蹙着，银发粘在汗湿的额角，和那年太虚山受伤时一个模样——当时也蜷着眉峰，攥着润玉的手不放，指节泛着和现在一样的虚白。他伸手替柏麟把银发别到耳后，指尖刚触到耳尖，阳光落在刻刀上，反光晃了眼，他刚要眯眼，柏麟的指尖忽然蜷了蜷，像要抓近旁的人。

润玉的心猛地提起来，刻刀从指缝滑落在床沿，玉屑撒了半床。他没急着收拾，快步握住柏麟的手，指腹贴在脉门处——星蕴虽乱，却比清晨稳了些，如风停后的星砂，慢慢沉了底。“阿麟？”他声音放得极轻，怕惊着刚要醒的人，“我在。”

柏麟的眼睫颤了颤，似蝶翼扫过掌心。他缓缓睁眼，眼底先有迷茫，看清润玉时，瞳孔里的星蕴才慢慢聚起。喉咙干得发疼，想咳又怕牵动旧伤，只轻轻哼了声，哑着嗓子道：“你手里的玉，刻坏了。”

润玉这才记起床沿的刻刀与玉块，耳尖微红，俯身去捡：“没刻好，本想刻株岚乐给你看。”

柏麟没力气动，只转动眼珠望那玉块——上面刻了半朵兰草，叶尖歪歪扭扭，还留着道没磨平的浅痕。喉间溢出点笑意，带着刚醒的沙哑，喉咙里的干涩让笑声发轻：“我的陛下，这叶尖似乎该往槐枝那边偏。有一次，我们在暖棚看岚乐，它的叶尖总蹭槐树叶，你还说‘兰草也爱凑热闹’。”

润玉的动作顿住。去年立夏的细节，柏麟记得分毫不差——那天槐花落了满棚，岚乐花瓣沾着槐花，他随口说的话，竟被记到现在。“我记混了。”他把玉块递到柏麟眼前，“你醒了教我刻。”

柏麟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玉块，养灵玉的温凉顺着指尖漫上来，星符的光忽然亮了些，在玉面上映出淡银纹。“陛下不用我教。”他声音低了些，指腹又蹭了蹭玉上的浅痕，蹭得节奏慢下来，“你刻的，我都认得出——就像你认得出我魔气乱时的星蕴波动，哪怕我自己都没察觉，你也能先一步稳住。”

润玉没说话，起身倒了杯温水，用龙息温着。他扶柏麟坐起，先在背后垫了软枕，指尖试了试枕面温度，又按了按他后腰——之前魔气乱时这里总发僵，确认没异样，才替他拢了拢衣襟，怕漏风。见他锁骨处的旧伤又泛红，心口发紧，那是当年替苍阙挡箭留的疤，阴雨天总作痛，柏麟却从不主动提。“慢点喝，别呛着。”他把水杯递到柏麟唇边，指尖托着杯底，指腹贴在杯壁，感知水温刚好才松了点劲。

柏麟喝了两口，气息顺了些。他攥住润玉托杯的手，指腹无意识蹭着掌心的茧，每次不安时都会做的动作。掌心的薄茧是练剑与刻玉磨的，比自己的还糙，却比任何法器都让他安心。“星台的事……”

“先别想这些，天河水府的星图跑不了。”润玉打断他，把杯子放在小几上，指尖按了按他锁骨处的旧伤，力道轻得怕碰疼，“等你好些，我们一起去。”他低头，见柏麟攥着他的手没放，指节泛着虚白，却攥得比刚才还紧，指腹仍在蹭着掌心的茧，同抓住救命的浮木一般，“怕吗？”

柏麟摇头，指腹在润玉掌心慢慢画了个小圈——是命星同契的手势。“你布阵时，我在梦里都能觉出龙息，好似你在耳边说话。”他顿了顿，眼底星蕴亮得像灯，“星符没灭，我们的契也没断，怕什么？”

润玉的心忽然稳了。他把半块刻坏的玉块放在柏麟枕边，又捡起小几上的岚乐花瓣，夹回《周天星图》里：“等你能下床，我们去暖棚看岚乐——兰草该等着我们给它换玉盆了，之前的玉盆灵纹快耗尽，换玉盆时你还得帮我挑，你选的灵玉总比我准。”

柏麟点头，慢慢闭眼，却没松开润玉的手，呼吸渐渐匀了。润玉坐在床边，看着他眉间的蹙痕慢慢舒展，如玉面上被磨平的浅痕。阳光顺着窗棂往床里爬了半寸，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养灵玉的光与星符的光轻轻相和，把这片刻的安稳裹在光里——玉纹里藏着未说完的牵挂，星符里缠着斩不断的灵息，连空气里都飘着岚乐的淡香。往后再想起这夏至午后，或许记不清玉刻得如何，却一定记得掌心的温度、交握的力度，还有那句“你刻的，我都认得出”里，藏不住的战友信任、知己默契，和宿命伴侣间，早融在骨血里的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