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历三万六千一百年，谷雨。
暖棚里的问心兰终究是开了。紫白花瓣层层舒展，中心的阴阳鱼纹路在晨光里流转，细看有极淡的墨色隐在纹路边缘，是被龙息压制的魔纹激活咒留下的印记。更奇的是，花瓣颤动时，溢出细碎的光点，在空中凝成半透明的虚影，一株迷你兰草轻轻摇曳。
“它在认主。”润玉指尖悬在花瓣上方，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息试探着触碰他的龙息。柏麟站在一旁，星蕴不自觉散出，与那灵息缠绕。光点陡然亮起来，虚影对着两人俯身，似在行礼。
柏麟指尖在花瓣上停顿片刻，又轻轻弹了弹岚乐的叶片，眉梢微扬：“倒比你我想的更有灵性。”
“该给它起个名字。”润玉望着花瓣上交织的紫白二色，目光扫过柏麟——这几日他虽仍少言，却总会在清晨来暖棚站一站，“叫‘岚乐’如何？山间雾气为岚，愿它能安享喜乐。”
柏麟没反驳，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玉盆，小心翼翼将兰草移进去，指尖微颤，似怕碰伤了新抽的嫩芽。玉盆边缘的灵纹与画帛上的星轨隐隐共振——天工府的灵息共生术，原是与记忆灵晶同源的术法：“天工府新制的养灵玉，能蕴养它的灵识。”他低头时，银发扫过花瓣，光点又亮了亮，似在回应。
暖棚的兰草每日抽新叶，檐外的槐花落了又生，落在岚乐的玉盆里，像给这段安宁的日子盖了层温柔的印。转眼便到了立夏，紫微宫的暑气渐渐重了，柏麟却总爱拉着润玉去书房待着。这日午后，他铺开一卷雪浪笺，磨墨时开口：“润玉，画张双修图吧，留作纪念。”
润玉正在翻《周天星图》，闻言抬眼，见他耳根微红，却故作镇定执起笔。他笑着摇头，抽走雪浪笺，换了张更大的画帛：“双修图太俗，不如画‘戏凤游龙图’。”
柏麟挑眉：“你我皆是男子，何来凤？”
“你是北斗星主，执掌杀伐，气度如凤；我为龙族，自当是龙。”润玉执起笔，蘸了点金粉，先在角落画了轮弯月，笔锋一顿，看向柏麟，“况且，戏游之间，更见情致。”
柏麟没再反对，在他身旁坐下，取了支银钩笔，蘸着墨色勾勒云纹。两人许久未曾这样并肩做画，墨香混着窗外的槐花香，漫出难得的安宁。润玉画龙时，特意将龙角画得圆润，像他自己隐去锋芒的模样；柏麟画凤时，尾羽扫过龙身，笔尖微微一顿，藏着点挑衅的意味。
画至中段，润玉忽然停笔。他发现柏麟笔下的云纹里，藏着细小的星轨，与太虚山天音阁遗址的星纹隐隐相合。正待开口，画帛上的金粉陡然亮起，龙与凤的影子从帛上浮起，在空中纠缠成一团金光。金光散去，浮现出另一幅画面：苍阙手持长剑，剑尖直指天河道君，而天河道君手中正举着个黑色的鼎，鼎上缠绕着魔神的气息——他在唤醒魔神。
“不可能……”柏麟的银钩笔“当啷”落地，脸色瞬间惨白。他记忆里，苍阙分明是斩向魔神的，可画中场景截然相反。那画面太过真实，苍阙的怒容、天河道君的阴笑，甚至剑穗飘动的弧度，都清晰得像他亲身经历过。
“阿麟，或许这才是真相。”润玉想去扶他，却见柏麟猛地扑向画帛，双手成掌，竟要将画劈碎。他想阻止已来不及，“嘶啦”一声，画帛裂开的同时，一道墨色气浪从裂口喷出，直撞柏麟心口。
“呃！”柏麟被气浪掀得后退数步，撞在书架上，喉头涌上腥甜。那墨气顺着他的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魔纹纷纷亮起，比上次在暖棚时更甚。
“别运功！”润玉抢上前，不顾墨气反噬，掌心贴上柏麟心口。他的龙元顺着掌心涌入，与墨气相撞，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更意外的是，画帛裂开的卷轴里，掉出半张残破的丝帛，上面用星文写着几行字：“鸿蒙鼎，镇苍阙残魂于归墟之眼，以龙血为引，方可启”。
润玉一边压制柏麟体内的魔气，一边扫过丝帛上的字，心头巨震。《上古神史》说苍阙斩魔神后仙逝，可这密文却显示，她的残魂被镇压在鸿蒙鼎里！
柏麟在他怀里渐渐平静，魔纹隐去时，他攥着润玉的衣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袖口的星纹刺绣——那是润玉亲手绣的，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支撑，指节泛白，声音发颤：“为什么……我记的不是这样？”
“因为有人想让你忘记。”润玉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语气沉了沉，“天河道君篡改了历史，也篡改了你的记忆。”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砰”地被撞开，门板撞在墙柱上的震响，惊得案上的墨滴溅落在画帛上。一道红衣身影裹挟着戾气闯进来，手中长剑直指润玉眉心——是瑶光。她的眼神比在太虚山幻境里更冷，剑身上的诛仙剑纹亮得刺眼，映在润玉瞳孔里，亮得像要烧穿他的血脉。
“是你！”瑶光的剑尖离润玉不过寸许，剑气扫过他的鬓发，“我就觉得眼熟，你与魔神的血脉气息，竟有七分相似！”
润玉没动，柏麟却猛地挡在他身前，尽管刚受了伤，脊背仍挺得笔直，玄色衣袍因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瑶光姐姐，此事与他无关。”
“无关？”瑶光冷笑，剑锋转向柏麟，却在瞥见他护在润玉身前的姿态时，动作顿了顿，“你被他蒙骗了！当年若不是魔神，苍阙怎会……”她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那幅残破的画帛上，瞳孔骤缩，“这画……”
画帛上，苍阙的身影尚未完全散去，怒容正与瑶光此刻的神情重叠。润玉望着窗外，蝉鸣陡然炸响，像是要撕破这书房的安宁，与画帛上未散的金光、瑶光剑上的杀气缠在一起。立夏的暑气穿透窗棂，带着山雨欲来的燥热——那些被掩盖的过往，终究要在这烈日下，露出全貌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