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霜降·剑挑墨核
霜降的风裹着冰碴子,刮在人脸上刀割似的。书吏站在纸卷堆成的高台上,手里托着那方墨骨砚台,砚沿爬满墨色纹路,同他袍角的空白书页一般,透着股死气。"你们以为逆了花信、破了格律,就能逃?"他指尖敲着砚台,"这砚台里,是你们生来就刻好的命——连第一声哭,都在我这儿记着。"
南珩握着新铸的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铜色,纹路里还能看出残江月铜铃的模样。那是上次拆船板时,他偷偷把后厨挂着的铜铃熔了,楚归鸿帮他捶打的剑坯,锤痕深得像要嵌进骨里。"生来的命?"他剑脊擦过地面,冰屑"簌簌"乱飞,"我母妃说,我落地时哭得比谁都响,可不是为了让你记着的。"
【南珩视角】
剑把还带着楚归鸿手心的温度。他帮我捶剑时,虎口震出红痕,却笑我"皇子学打铁,不怕大臣笑话"。我没告诉他,这剑要挑的不是普通砚台——上次在龙椅虚影里,我就闻见这砚台的味了,和书吏袍角的墨味一般,混着点绝望的腥气,楚归鸿说过的宫廷密牢霉味,大抵就是这样。
砚台裂开道缝,墨汁活物似的涌出来,化作无数小剑,直刺面门。我侧身避开,剑穗扫过冰面,带起的碎冰"叮"地撞上砚台,那声音竟让墨剑顿了顿——是残江月铜铃的声,楚归鸿说过,铜铃能镇邪,尤其镇那些装神弄鬼的。
"小心!"楚归鸿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他的剑横在我身前,格开一道墨剑。他袖口沾着点橘子皮的汁,同我袖袋里的那片一般,"我就知道你会来捅马蜂窝。"他拽我胳膊的力道,和小时候我偷爬树摔下来时,他拽我后领的劲儿没差,捏得我胳膊生疼,却透着股松快——他总这样,后怕藏在狠话里。
【楚归鸿视角】
接到南珩扔来的铜铃碎片时,我正在翻他小时候的画册,那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橘子,旁边写着"归鸿哥的"。碎片上的温度烫得灼手,准是他拆铜铃时被火星溅到的——这小子,永远学不会小心,熔铜铃选在风口,火星燎了半袖也不躲,跟他三岁时偷喝烫粥,烫得直吐舌头还嘴硬"不烫"一个样。
墨剑撞在我剑上,震得虎口发麻。南珩的新剑确实特别,铜纹里淌着点暖光,墨汁沾上去就化,灶膛火燎过似的。我瞥见砚台中心鼓出个黑包,纹路里渗出点奶水味,同南珩奶妈说的,他满月时打翻的奶碗一个味,甜腥气裹着墨味,闷得人心头发紧。
"那珠子里有东西。"我剑鞘撞了撞他胳膊,"你听。"墨珠里传来细碎的响,像小猫哼唧,又像婴儿哭,裹在墨味里,闷得人喘不过气。我突然想起他三岁时发高热,哭哑了嗓子,我抱着他在雪地里跑,他攥着我的手指,指甲掐进肉里也不松——那哭声,和珠子里的一般,倔得不肯断,非要把人的心揪着疼。
【上官鹤视角】
我正帮宋一汀扯断缠在银剪上的墨线,那线冻得玻璃丝似的,一折就断。抬头时,正看见南珩的剑刺向砚台,铜光裹着冰雾,比他在朝堂上穿龙袍时顺眼十倍,至少这剑不会让人想掀桌子。
"这剑够劲!"我吹了声口哨,竹笛敲碎飞来的墨片,"比你那龙椅强,至少不硌屁股。"宋一汀肘弯撞了我一下,力道不轻,却往我身边凑了凑,银剪"咔嚓"剪断片擦过我脸颊的墨屑。她耳尖冻得发红,同上次在残江月后厨,她抢我烤红薯时一个样,嘴硬心软,抢完了还偷偷往我兜里塞块红糖,说"哭够了就得甜着过"。
墨珠被剑尖抵住时,发出刺耳的响,像无数婴儿在哭,其中一个哭得尤其响,带着股倔劲——像上次在残江月,有户人家生了娃,哭声能掀翻屋顶,宋一汀那时正帮我补破了的笛膜,抬头笑说"这娃将来准能掀了天",眼里的光比灶火亮。
【宋一汀视角】
花香散了后,墨线冻得更硬,缠在命轮上冰碴似的,勒得骨头疼。墨珠里的哭声越来越清楚,有个细弱的,像小猫似的,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被卖进红妆铺,夜里偷偷哭,老板娘听见了,塞给我块糖,她的手糙得像砂纸,糖却甜得发齁,说"哭够了就有力气跑了"。那哭声,和珠子里的一般,裹着点甜腥味,糖在嘴里化了一半的味。
南珩的剑又刺进半寸,墨珠上的裂纹里渗出墨汁,滴在地上冒白烟。楚归鸿拽了他一把,剑势偏了偏,正好避开墨珠喷出的一股黑气——那黑气里,我看见个襁褓,裹着个皱巴巴的小娃,哭得脸通红,正是南珩小时候的模样,奶妈说他那时一哭,楚归鸿就往他嘴里塞橘子瓣,酸得他直咧嘴,却哭得更响,像要把委屈全倒出来。
"别停!"我银剪挑开缠向南珩脚踝的墨线,"那是你的哭,不是你的命!"话音刚落,手腕被墨线勒得一紧,凤凰影振翅,撞得墨线颤了颤——像上次上官鹤用笛尾帮我挑开墨链时,那股笨笨的劲儿,笛尾戳得我手心发麻,却比任何安慰都顶用。
【沈砚视角】
墨珠里的啼哭是最鲜活的诗——比上官鹤的跑调笛音真,比宋一汀的血字烫。我看见自己婴儿时的样子,被裹在襁褓里,抓着娘的手指哭,那手指上有修复古卷时蹭的墨,同我现在指甲缝里的一般,松烟香混着点奶味。
书吏的脸开始扭曲,砚台纹路里渗出的墨汁越来越少,"不可能...你们的哭都该是绝望的...怎么会..."他没说完,南珩的剑突然发力,铜纹里的铃音"嗡"地炸开,残江月后厨开饭时,那串铜铃被风刮得乱响,惊得灶上的红薯都滚了,就是这个声。
墨珠裂开的刹那,所有啼哭清亮起来,像被松了绑。有个粗嗓门的哭尤其响,混着红薯味——是上官鹤,他娘说他落地时哭劈了嗓子,震得灶上的红薯都滚了,他爹捡起来时,皮焦得正好,甜得烫嘴,同他现在笑起来的傻劲一个样。
【楚归鸿视角】
南珩的剑从墨珠里拔出来时,沾着点乳白色的液珠,滴在冰上"滋"地化了。他手背被墨汁烫出红痕,却笑得傻气,"听见没?我哭得多响。"
我帮他擦去脸上的墨渍,指腹蹭过他耳尖——还是红的,同他说"龙椅不如你剑穗疼"时一个样。"下次熔铜铃,记得叫我。"我把自己的剑穗解下来,系在他剑上,穗子上的橘子皮干蹭着他手背,"这穗子听哭听得多,能镇住剩下的墨。"他小时候总抢我剑穗玩,说上面有橘子香,现在倒乖了,只盯着穗子笑,眼角的纹里还沾着墨,像只偷喝了墨汁的猫。
书吏的砚台裂开道大缝,墨骨簌簌往下掉渣。他后退时踩空纸卷,摔在冰上,袍角的空白书页被风吹得乱飞,有些页上还留着没写完的字,笔画歪得婴儿学爬。
霜降的月光亮起来,照在南珩的铜剑上,反射出残江月的影子:后厨的灶台冒着烟,铜铃在风里晃,上官鹤在烤红薯,宋一汀在补嫁衣,我在翻古卷,南珩和楚归鸿蹲在船板上分橘子,橘子汁滴在船板上,晕开的印子像朵小黄花。
"走了。"南珩挥了挥剑,铜纹里的铃音还在颤,"砚台碎了,该咱们自己哭,自己笑了。"
我看见墨珠的碎片里,每个啼哭都化作了新的字,笔画里带着奶味、红薯味、墨味,还有点橘子的清苦,凑在一起,像句没写完的诗,却比任何格律都有劲儿。上官鹤拽着宋一汀往冰坡下跑,竹笛甩得流星似的,宋一汀的银剪在月光里闪,骂他"慢点"脚底下却没停;南珩和楚归鸿跟在后面,剑穗碰在一起,"叮叮"的声,像在数着步子,一步一响,踏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