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夏至·镜碎言灵

酉时的霞光漫过礼堂雕花窗棂，在婚书上投下斜斜的光斑。宋一汀的指尖悬在"臣女愿嫁"四字上方，指腹蹭过绢帛纹路，与那日在灶台摸过的柴禾肌理隐隐相合。

【宋一汀os：它还真实敷衍啊～】

第三排观礼席上，宋一梦攥着绣帕的手松了松，鬓边白玉兰的花瓣颤了颤——这花是今早楚归鸿托小厮送来的，花萼沾着的露水凉丝丝的，让人想起当年他递橘子时指尖蹭过她手背的感觉，温暖却带着一丝莫名的寒意。倒是有些奇怪。

"该说词了。"司仪拖着长腔催促，宋一汀抬眼便撞见沈砚布的镜阵。百面古镜的铜缘上，"恶女祸国"四字被霞光照得发亮，最前排铜镜里，她红嫁衣下摆的墨痕，与灶台藏身时蹭的柴灰位置分毫不差。沈砚昨夜布置时说过："镜里锁着所有写定的结局，认不认，如何选，由你们自己。"

宋一梦的目光落定在右侧菱花镜上。镜中她穿着同款嫁衣，身边的楚归鸿正弯腰接圣旨，玄色朝服的玉带扣硌得他肩膀微耸——她认得那扣子，剧本里叫"制衡扣"，说戴上便会对宋氏生分。可镜中他的手指正往她袖管里钻，偷偷塞了半只剥好的橘子，汁水顺着婚书折痕淌下，在"臣女"二字旁晕出个不成样子的"甜"字。这场景她记得真切：十年前上元灯节，他在假山后塞给她第一只橘子，汁水流在她手背上，他慌得用帕子乱擦，帕子上就绣着如今她攥在手里的并蒂莲。

"此生非君不嫁。"宋一汀的话音刚落，左侧铜镜蓦地炸响——身着囚服的她正把毒酒盏往石桌上磕，碎瓷片飞溅的模样，与上官鹤今早捏烂酒盏时，崩出的瓷渣活脱脱一个样，倒是有些夫妻相。

"放他娘的屁！我家女王大人怎么可能被区区一杯毒酒给弄死？"上官鹤的竹笛"当啷"砸在供桌案上，笛穗红绒球弹到宋一汀脚边，沾了点她裙角的槐花汁，"它再敢来一回，我就全给它倒了，来一杯我倒一杯，来一坛，我直接灌它嘴里去，让那什么破玩意儿也死一个给我看看！"他扯了扯领口，锁骨处新刻的鹤纹还泛着红，是今早用笛尾尖一点点划的，"我跟宋一汀，一同喝这杯破墨酒，祝我们早日干掉破剧本！"案上墨酒陡地冒起热气，雾气里浮出残江月后厨景象：宋一汀用银剪挑开他发间槐花瓣，他反手往她嘴里塞了块糖糕，芝麻粘在她鼻尖上，她皱眉的样子很是可爱。

【上官鹤os：洒家这辈子值了！】

宋一梦身前的铜镜蓦地烫起来，指腹按上去如触灶台余温。镜中楚归鸿举剑刺向南珩，剑脊"复仇"二字被血浸得发黑——血珠滴在青砖上，凑出"剧本"二字。她攥紧帕子，帕角并蒂莲是当年楚归鸿教她绣的，他那时坐在廊下转着橘子，说"莲得双花才活泛有趣"，后来剧本里偏写"楚归鸿需断情绝爱"，连针脚疏密都替他算好了，让他做一具行尸走肉、类人傀儡。

"一梦。"楚归鸿的声音从镜阵外飘来，他站在霞光里，手里攥着半只橘子，果皮指痕深得像用指甲抠的，"那年覃城之战，我不是故意弃城...我是想……"话未毕，镜中晃出另一幕：南珩站在楚皇后灵前，手里剧本残页被风吹落，"楚归鸿姑姑为剧本所杀"几字，正被烛火燎得卷了边。这场景撞碎了他多年的执念——原来他恨了这么久的人，与他一样困在剧本里，真是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楚归鸿os：我恨了这么久的人，原来和我一样，是个可怜虫，是个傀儡，可我好不甘心啊！】

一阵桌椅倒地之声突然响起，是宋一汀掀翻案几的动静，震得镜面嗡嗡发颤。上官鹤捡起竹笛吹起《破纸鸢》，笛声撞在镜面上，每道裂痕里都钻出细瘦的槐枝，奇异得很。宋一梦望着镜中走马灯似的楚归鸿：有的在城楼上扯婚书，纸角飘进护城河里；有的在朝堂上跟南珩争得面红耳赤，手里橘子皮扔了一地；最角落那个蹲在石阶上，用剑鞘划着"一梦"二字，石屑乱飞如当年上元灯节的火星。

"连叹气都得按剧本教的来，它管得可真宽啊！"楚归鸿捏碎橘子，汁水溅在剑鞘上，"复仇"二字淡了淡。他想起上元灯节，火海里宋一梦举着兔子灯朝他跑，他伸手要接，胳膊却像被绳子拽着似的拐了弯去追刺客——原来不是不想救，是胳膊压根不听自己的，身不由己。

宋一梦接住片往下掉的镜碎，冰凉玻璃贴着掌心。镜中她的命轮旁，楚归鸿的命轮正从灰扑扑转成青碧色，如他玉佩上的竹纹浸了水。她踮脚擦掉他鬓角的汗，帕子边扫过他耳垂，他猛地偏头，耳尖红得与当年递橘子时一般。"橘子皮呢？"她问。楚归鸿从袖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晒干的橘子皮碎碎堆着："你说泡水败火，我攒了半年，总怕潮了，我把它放在..."

话音未落，百面镜子"哗啦"全碎了。"自由"二字的笔画里，缠着串橘子皮样式的流苏。上官鹤笛孔钻出的槐叶，沾了点宋一汀发带流苏；楚归鸿朝服玉带扣上，"制衡"二字被橘子汁泡淡，露出底下"知己"刻痕；宋一梦鬓边白玉兰落在碎镜堆里，根须扎进玻璃碴，抽出的新叶尖凝着露，映出三个纠缠的命轮——宋一汀的鹤兰纹缠着上官鹤的笛穗痕，楚归鸿的竹玉佩纹又绕着鹤兰纹，慢慢织成张网。

沈砚蹲在古卷旁添了笔，画里多了个蹲在地上数橘子皮的小人，旁边写着："夏至，镜碎，橘甜，旧账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