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后,城主府备了简单的接风宴,烛火摇曳,映着满桌的菜,却没什么热闹气。
楚昭早早离席,回了客房,烛火下,笔尖在纸上疾走。
他写信陈述“肖将军引上游之水灌城,虽三日破城,然城中百姓屋舍被淹、粮草受损,怨声渐起”,字里行间却将“急功近利”“不顾民生”的意味藏得恰到好处。
写完最后一字,他吹干墨迹,折好塞进竹筒。
楚昭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摇曳的烛火,听着正厅传来的隐约谈话声。
他知道这封信寄出,肖珏就算是真攻下了阙城也讨不得半分好,而他,或许能借着徐敬甫的势,离那个“机会”更近一步。
只是不知为何,想起白日里月枳蹲在泥地里安抚老妪的模样,他指尖竟微微发颤。
他合上眼,将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下去。
在这波谲云诡的路上,他早已没有资格谈不忍。
月枳尚年轻,纵使聪慧通透,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锐气,可终究是深宫里的公主,朝中并无实权。
那日棋盘前她那句“比如,我”,像颗投入湖心的石子,确实让他心头漾过涟漪,可涟漪终会平息。
她或许是真心想招揽他,可前路漫漫,宫廷倾轧远比战场凶险,谁能保证这位公主日后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里站稳脚跟?
而徐敬甫不同。
他手握权柄,在朝中根基深厚,是此刻最能为他提供庇护、助他往上攀爬的人。
纵使知道对方不过是将自己视作棋子,可这枚棋子若能借势跃起,便有破局的可能。
楚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叩。
月枳的橄榄枝或许带着暖意,却太缥缈,而徐敬甫的门庭虽有荆棘,却能让他踩稳脚下的路。
在没有足够力量之前,他没得选。
他转身回到案前,将信纸的边角抚平,仿佛这样就能将那点对月枳的犹豫也一并压进纸里,不再泛起波澜。
往后,只需谨守本分,替徐敬甫盯紧阙城,盯紧肖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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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风宴散后,月枳没回房,提着盏琉璃灯往城主府的后院走。
肖珏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玄衣上的寒意被晚风一吹,竟比夜色更凉些。
后院的老槐树枝桠交错,月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斑驳的网。
月枳将灯放在石桌上,仰头望着天边的圆月,忽然笑了,
月枳小时候在宫里,你总说要带我来看边关的月亮,说比长安的亮。
肖珏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被月光镀上银边的侧脸,心下一动。
肖珏是亮些,却也冷些。
两人并肩望着月亮无言,都在珍惜这片刻的安宁。
许久,月枳缓缓开口,
月枳肖珏哥哥,我知你心切,水淹可能是肖家军唯一取胜的法子了。
肖珏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他望着月亮,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沉郁,
肖珏我不能输,肖家不能输。
肖珏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递到她面前。
打开一看,是颗用糖捏的小兔子,被体温焐得有些软了,却依旧看得出是她小时候最爱的模样。
肖珏路过镇上买的,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月枳捏着那颗糖兔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便是肖珏,他不懂花言巧语,不懂权衡算计,却会把她随口说过的话记许多年。
夜风穿过槐树叶,带着水后的潮气,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点沉默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