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应淮的手没有很大的问题,没有几天便出院了。
本来是可以不住院的,但奈何许照野和江临非要让他留下观察。
许照野赤着脚盘腿坐在江应淮的书房地毯上,下巴搁在茶几边缘,看着江应淮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窗外飘着细雨,雨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室内的暖光灯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江教授。”她忽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一缕头发,“你觉得……江临这个人定力怎么样?”
键盘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江应淮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镜片后的眸光微微一动。
他缓缓转过椅子,灰蓝色的衬衫袖口因为动作而稍稍上移,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许照野敏锐地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正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许照野歪了歪头,脸颊上还沾着一点颜料渍:“就是好奇嘛,夏周今天跟我说……”
“夏周?”江应淮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衣角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莫名危险,“你们什么时候聊到这个的?”
许照野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点燃什么:“就之前在夏周家里啊,他问我怎么追……”她突然卡住,后知后觉地捂住嘴。
江应淮的动作顿住了。
“追什么?”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雨滴敲打窗棂的声音。
许照野看着江应淮缓缓站起身,灰蓝色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许照野。”他轻声唤她的全名,指尖轻轻擦过她脸颊的颜料渍,“你最近似乎对江临很感兴趣?”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许照野莫名觉得后颈发凉。
她这才注意到,江应淮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枚她送的紫藤花书签——花瓣都快被他揉皱了。
“不是!”她慌忙摆手,“是夏周他……”
话未说完,江应淮忽然捏住她的下巴,一个带着咖啡苦香的吻落了下来。
这个吻比往常都要强势,许照野被迫仰起头,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他的衬衫前襟。
当江应淮终于放开她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他轻轻咬了下她的耳垂,低声道:“江临的定力……”
“不如我。”
许照野红着脸愣在原地,而江应淮已经重新戴好眼镜,坐回电脑前继续工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枚被捏得微微变形的紫藤花书签,静静躺在键盘旁边,昭示着某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窗外,雨声渐密。
许照野偷偷看着江应淮紧绷的侧脸线条,突然觉得这样的江教授……可爱得要命。
“江应淮笨死啦。”
“你喜欢就好。”
——
老宅的檀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江应淮迈过门槛时,一粒陈年的灰尘在斜照的阳光里缓缓坠落。
他下意识抬手拂过门框内侧——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还在,是他十二岁时偷偷量身高留下的。
指腹蹭过木质纹理的触感,让记忆突然变得鲜活。
江老爷子自从清醒过后,天天喊着要见江应淮,江临没办法,只能让老爷子见一面。
“小心台阶。”江临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茶室里飘着陈皮老白茶特有的药香,江老爷子坐在轮椅上,枯枝般的手指正笨拙地剥着一颗金桔。
听到脚步声,老人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动,却在看清江应淮的瞬间亮了起来。
“应淮!”橘子滚落在青砖地上,老爷子挣扎着要站起来,膝盖撞翻了茶几上的药碗。
褐色的药汁在素白地毯上洇开,像一幅抽象的水墨画。
江应淮快步上前蹲下,恰好接住老人颤抖的双手。
那双手冰凉得像浸过井水,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紫蓝色的血管。
他低头把额头贴在老人手背上,闻到熟悉的樟脑丸和甘草糖的气息。
“爷爷。”江应淮缓缓开口。
“手这么凉。”老爷子突然生气似的拍打他的手腕,从毛线开衫口袋里掏出一把太妃糖,糖纸都黏在了一起,“应淮吃糖。”
糖块落在掌心还带着老人的体温。
江应淮注意到糖纸是二十年前的旧款式,边缘已经氧化发黄。
他小心剥开一颗,甜腻的奶香立刻在舌尖漫开——是小时候医务室常给的那种。
“爷爷,我也来了。”江临轻声说。
老爷子“唔”了一声,摸索着端起茶壶。
茶水从壶嘴倾泻而出时,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腕突然抖了一下,浅黄的茶汤泼洒在江临的袖口。
“阿临坐下吧。”老人指了指最远的藤椅,转头却把果盘推到江应淮面前,“小淮吃苹果,王妈今早现摘的。”
江临的眼眸沉了一下,默不作声的坐到一边去。
江应淮看着那颗苹果上残留的水珠滚落到自己指尖。
他余光瞥见江临默默掏出方巾擦拭袖口,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黄昏的光线渐渐转成琥珀色。
老爷子开始絮絮叨叨说起旧事,内容支离破碎:江应淮小学时藏在阁楼的漫画书,打碎过的青花瓷瓶,还有他总爱躲在紫藤花架下画画。
说到兴起时,老人干枯的手指突然抓住江应淮的手腕:“当年的事情怪不得你妈妈......”
江临的茶杯轻轻磕在托盘上。
“爷爷,都过去了。”
江应淮有些担心的看了江临一眼。
“爷爷,您该吃药了。”江临起身按响呼叫铃,手指在银铃上留下一圈薄汗的痕迹。
“......”
离开时夕阳正好照在门廊的紫藤上。
江应淮回头望去,老爷子单薄的身影在二楼窗前缩成剪影,还在固执地挥着手。
暮色把那动作拉得很长,像是慢放的电影镜头。
“他一直这样。”江临的声音混着晚风传来,“可能对比起我,他更喜欢你是江家的继承人吧。”
林间的蝉鸣突然变得很响。
江应淮停下脚步,一片梧桐叶打着旋落在他肩头,叶脉在暮光中清晰如血管。
“我对公司没有想法。”他声音发紧,“从来.…..”
“我知道。”江临轻笑,伸手拂去他肩头的落叶。
这个动作让江应淮闻到对方袖口残留的茶香,混合着淡淡的佛手柑须后水气息。
后备箱弹开时,一本素描本静静躺在备用毛毯上。
江临拿起本子的动作很轻,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封面的樱花贴纸已经卷边,露出下面铅笔写的“许照野”三个小字。
“你家许照野的,麻烦你交还给她。”
江应淮接过素描本。
他的指尖在纸页间游走,最后停在一幅涂鸦上。
“替我谢谢她,改天请你们吃饭。”江临开口道。
画里的夏周头顶冒着蒸汽,旁边标注:【要自然地说“我喜欢你”!】字迹因为反复描画而晕开。
江应淮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这里还有许照野画画时习惯性蹭到的铅灰,晕染开像一小片阴云。
江应淮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他突然很想知道,他的小姑娘此刻是不是又光脚踩在他的书房地毯上,颜料沾在鼻尖也浑然不觉?
暮色渐浓,紫藤花的影子在两人脚下缠绕。
江临突然说:“她教会夏周勇敢。”
“没有她,夏周跟我可能也没那么快在一起。”
远处传来模糊的钟声。
江应淮低头看着素描本最后一页——许照野用荧光笔画的星星,在暮色中依然发着微光。
江应淮回到家,推开门就看见许照野窝在沙发里,正抱着他的靠枕打瞌睡。
灯光暖暖地洒在她身上,像给她罩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的心猛地一软,轻手轻脚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她怀里还抱着自己的一本画册,封皮都被她压出浅浅的褶子。
他在她身边坐下,手指轻轻拂过她脸颊的碎发。
许照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他,眼睛瞬间亮起来。
“你回来啦。”
说着,她坐直身子,眼睛却落在他手中的素描本上,“这是我的!你怎么拿到啦?”
江应淮把素描本递给她,顺势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江临给的,他还说改天请我们吃饭,谢谢你教会夏周勇敢。”
许照野接过本子,脸颊泛起红晕,“嘿嘿,能帮到他们就好。”
她翻着本子,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江教授,你呢,我有没有教会你什么呀?”
江应淮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教会了我,去爱一个人。”
许照野轻轻一笑,宛若湖面突然惊起的涟漪。
“要去我的画室看看吗?”
“不是工作室的画室。”
许照野的素描本啪嗒掉在地上。
画室的门常年锁着,钥匙藏在玄关第三个花瓶底部。
江应淮开锁时,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许照野站在他身后半步,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老宅檀香,还有一丝太妃糖的甜腻。
“很久没打扫了。”江应淮推开门,灰尘在月光下起舞。
画室像被时光冻结的琥珀。
北面墙上钉着的素描纸已经泛黄,画架上蒙着白布,地上倒着几个颜料瓶,干涸的赭石色像凝固的血迹。
许照野的指尖擦过桌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这里积灰至少有三年。
“我母亲最后一年,”江应淮突然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每天都在这画画。”
他掀开画架上的白布,灰尘簌簌落下。
画布上是幅未完成的肖像,只勾勒了眼睛和半边嘴角——那微笑和江应淮摘眼镜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许照野的呼吸滞住了。
她看见画架旁的小桌上摆着个铁皮盒,里面堆满用秃的画笔,每支笔杆上都刻着小小的“淮”字。
“她教我画画,”江应淮的指尖悬在画布上方,最终没有碰上去,“说这样就不会忘记重要的事。”
月光突然被云层遮住,画室陷入昏暗。
许照野在阴影里摸索到他的手,发现他的指尖冰凉。
“要.…..继续画完吗?”她轻声问,把炭笔递过去。
江应淮接过笔时,笔尖在画布上投下颤抖的阴影。
许照野安静地看着他补完肖像的领口褶皱。
“她走的那天,”江应淮突然说,“画的就是这个。”
“可惜画还没画完。”
“她就已经离开了。”
夜风掀起窗帘,月光重新流淌进来。
许照野看见画架背后的墙上贴满小速写:蹒跚学步的孩童,系歪的鞋带,打翻的颜料瓶——全是江应淮。
最旧的那张边角已经卷曲,上面用铅笔写着“小淮五岁生日”。
江应淮终于转过身。
月光下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嘴角却扬起一个和画中如出一辙的弧度:“现在你偷看了我的禁区。”
“我对你真的,没有保留了。”
许照野不说话,只是轻声的抱住了他,手心在他的背上,慢慢的,一拍一拍。
“还有我呢。”
“江应淮。”
“嗯。”
“还好有你。”
画室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月光汹涌而入。
未完成的肖像在风中轻轻颤动,画中人微笑的嘴角终于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