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老宅的花园里,傍晚的风裹挟着紫藤残香。
江应淮站在廊下,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远处病房的窗口。窗帘半掩,隐约能看见医护人员走动的身影。
“他今天清醒了一会儿。”江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问起你。”
江应淮接过茶杯,热气氤氲间,他垂眸看着茶面上漂浮的叶片,嗓音低沉:“说什么了?”
“问你是不是还画画。”江临轻笑,“还说你小时候总偷他的雪茄,躲在画室里抽,呛得满眼泪。”
江应淮指尖微顿。
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雨夜。十四岁的他浑身湿透地站在江家大门外,是老爷子撑着伞走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进来吧,晚饭有糖醋排骨。”
那是他吃过最咸的糖醋排骨。
因为眼泪混着雨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现在这样……”江应淮喉结滚动了下,“算不算我害的?”
江临转头看他,忽然笑了:“应淮,你什么时候学会自欺欺人了?”
风掠过紫藤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应淮沉默许久,突然问:“这次救人的计划,你利用我钓出苏黎的底牌。”
“我是不是也被你算计了?”
江临低头抿了口茶,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眸光:“鸡汤里要不要加参片?”
答非所问,却已是答案。
江应淮嗤笑一声,抬手把凉透的茶泼进草丛:“茶凉了,我走了。”
“应淮。”江临推了推眼镜,转身往病房走,“下次来找我把许照野也带上。”
“我请你们喝鸡汤。”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始终隔着半步距离。
像小时候,像这些年,像往后余生。
后来许照野真的喝到了那锅鸡汤,咸得她偷偷倒了半杯白水兑进去。江临看着杯底未化的盐粒,面无表情道:“应淮,你故意的吧?”
“你是不是给我偷偷放盐了。”
“我好不容易请人家吃顿饭。”
江应淮淡定地给许照野夹排骨:“嗯,报复你初中往我颜料里掺辣椒油。”
许照野:“……你们家兄弟情真别致。”
不过为什么受伤的人是我!!!
江临:“......”
自从苏黎一事结束后,江临找夏周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经常在季小小和许照野面前把夏周半路截胡。
而江临刚继承公司,其实手底都要忙不过来了,但是他必须要腾出时间去找夏周。
所以每次抽不开身,他就想起了他的好弟弟。
“应淮,有个项目麻烦你帮我跟一下可以吗。”江临笑眯眯的说道:“请你喝鸡汤。”
江应淮:“......你的鸡汤难喝的要死。”
“应淮......你再说一句呢。”江临咬牙切齿。
“......”
虽然江应淮的专业是美术出身,但是在商业经营上也并不输给江临,这也是江临为什么那么放心把项目交给江应淮的原因。
只不过却苦了江应淮。
A大那边又重新想要聘请江应淮回到学校任教(再加上江临和江应淮之间的关系)导致学校压根舍不得这块香饽饽。
他本想拒绝的。
但是想了想,可以离许照野更近一点,便也答应了。
江应淮告诉许照野这件事情的时候,只记得小姑娘特别开心,似乎弥补了她什么遗憾。
傍晚的工作室里,夕阳透过纱帘,将颜料瓶照成斑斓的琉璃。
许照野正踮脚整理画架,身后突然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江应淮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环过她的腰,把一支钢笔放进她手心。
“柏林美院的邀请函。”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尖,“我拒了。”
许照野一愣,转身时差点撞翻调色盘:“为什么?那不是你一直想要的——”
“现在更想要的在这里。”他低头吻她鼻尖上的颜料渍,从口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A大烫金的聘书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特聘教授:江应淮。
许照野的睫毛飞快眨动,突然跳起来搂住他脖子:“真的?!那我的毕业展你会来吗?下学期选修课我能报你的吗?办公室还在原来那间吗?”
问题像泡泡般咕噜噜往外冒,江应淮托住她臀腿把人抱到画桌上,笑着咬她喋喋不休的唇:“这么高兴?”
“当然!”她双腿缠住他的腰,眼睛亮得像星星,“这样我就能天天去办公室偷亲你了——”
话音未落,江应淮已经扣住她的后脑深吻下来。画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无人理会。
窗外,紫藤新发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
漂泊的旅人终于归港。
而他的锚,早系在了她的掌心里。
“许照野,你下学期的选修课选不到我的。”
“你都大三了。”
“好嘛......”
“打消你的想法,在学校还是多注意一点分寸。”
“哼。”
——
夏周的公寓,傍晚六点十七分。
窗外的雨下得细密,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将霓虹灯光晕染成模糊的色块。夏周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捏着游戏手柄,眼睛盯着屏幕上闪烁的“GAME OVER”,第三次输在同一关卡。
“操。”他抓了抓头发,把刘海揉得乱糟糟的,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江临,“喂,姓江的,你过来帮我打这关。”
江临没动。
江临站在窗边,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微微松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今天难得提前结束了会议,连江应淮都忍不住挑眉:“又去找夏周?”
“嗯。”他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黎的事情结束了,按理来说他没有了那么多的顾虑,江临现在也有能力保护身边的人。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背对着夏周,修长的身影被雨夜的灯光勾勒出一道沉默的轮廓。
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袖口挽至肘间,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沿,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是某种隐忍的倒计时。
夏周皱了皱眉,把可乐罐“咔”地一声捏瘪:“你今天怎么回事?从进门开始就怪怪的。”
江临终于转过身。
他的金丝眼镜上沾了少许雨雾,镜片后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蓄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夏周。”他开口,嗓音比平时低哑。
“干嘛?”夏周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游戏手柄的边缘。
江临走过来,在他面前单膝蹲下。这个姿势让夏周不得不仰头看他,呼吸微微一滞。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江临睫毛投下的阴影,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潮湿。
“我最近经常来找你。”江临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周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觉得喉咙发干:“……因为我游戏打得好?”
江临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因为我喜欢你。”
空气瞬间凝固。
夏周的手指僵住,游戏手柄“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江临补充道,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是想接吻、想上床、想每天早晨醒来都能看见你的那种喜欢。”
“接吻,上床?!”
夏周猛地站起身,膝盖不小心撞到茶几,疼得他“嘶”了一声,却顾不上揉。
他后退两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你……你他妈别开玩笑。”他的声音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两个都是男的。”
江临缓缓站起身,镜片后的眸光暗沉。
“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
夏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视线慌乱地游移,不敢对上江临的眼睛。
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江临,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做朋友不好吗?”
江临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但夏周却看见他的指节微微泛白。
“不好。”他淡淡道,“我想要的不止这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
许久,夏周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我接受不了。”
“老子女的都没谈过恋爱,更别提男的了。”
江临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忽然轻笑一声。
“我知道。”他弯腰捡起西装外套,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的告白只是一场幻觉,“所以我才说。”
“没关系的夏周,不用给自己太大的负担。”
他走向门口,背影挺拔如常,只有握在门把上的手指泄露了一丝紧绷。
“江临!”夏周突然喊住他。
江临没有回头。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许久,江临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嗯。”
门关上的瞬间,夏周滑坐在地,手指插入发间,狠狠地揪住自己的头发。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为什么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妈的这都是什么事啊。
他对江临确实没那种想法,可是。
一想到江临离开时眼底的落寞,他心里一阵刺痛。
可是我也不想让他不开心。
夏周可算知道为什么江临总是喜欢缠着自己,还记得自己爱吃的口味,事无巨细,有些事情许照野和季小小都没记得那么清楚。
但是江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