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师被碾碎的残响,如同丧钟的余音,在夏蝉的意识深处久久回荡。那撕裂维度探出的、覆盖着暗紫色甲壳的狰狞利爪,以及其后若隐若现的、如同星际战舰般的恐怖暗影,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源自存在层面的**冰寒死寂**。那是超出理解范畴的“天灾”,是名为“回收者”的宇宙清道夫,宣告着蜂巢都市作为“失败品”的最终判决。
“跑…离开蜂巢…”工程师最后的嘶吼,成了唯一的生路。
夏蝉背着昏迷的母亲,破损的机械右臂拖在地上,在废弃冷却管道的迷宫中亡命奔逃。每一次脚步落下,都牵扯着右肩神经驳接口撕裂般的剧痛,以及超载后机械臂内部元件过热的灼烧感。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绝望的味道。身后,工程师据点方向传来的空间撕裂的嗡鸣声,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的神经。
零的碎片意识如同风中残烛,依附在夏蝉的机械臂接口深处,提供着微弱但至关重要的指引:
**【…最优路径…左转…避开主通道…共振残留…】**
**【…能量扫描…后方…强度提升…非清道夫信号…维度污染…】**
**【…维持隐匿…能源…1.2%…消耗加速…】**
“维度污染”?夏蝉心中一凛。她不敢回头,只能按照零的指引,拐入一条更加狭窄、布满冷凝水垢和厚厚苔藓的次级管道。这里的空气更加污浊冰冷,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腻的金属腥气**。工程师据点方向传来的空间嗡鸣声似乎被厚重的管壁隔绝了一些,但一种新的、令人心悸的寂静笼罩了四周。原本管道深处偶尔传来的啮齿类生物的窸窣声、冷凝水滴落的滴答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她沉重的喘息、拖行的摩擦声,以及…一种仿佛来自极远处的、如同无数玻璃破碎般的细微**噼啪声**。
不知奔逃了多久,前方管道壁上一盏接触不良的应急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夏蝉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因眼前的景象而骤然收缩!
灯光笼罩的管道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闪烁着诡异暗紫色微光的**结晶物质**!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苔藓,正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沿着冰冷的金属管壁向上蔓延、增厚!结晶体的结构极其复杂,非自然形成,不断变幻着细微的几何形态,散发出微弱却令人灵魂都感到不适的**空间扭曲感**和冰冷的能量辐射。那股甜腻的金属腥气,正是来源于此!
零的数据流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高维能量结晶化…‘回收者’污染特征…】**
**【…物理性质…极不稳定…接触风险…未知…】**
**【…扫描显示…结晶化区域…生命信号…完全湮灭…】**
生命湮灭!工程师警告的“污染”…竟是这种将物质和空间本身都扭曲、结晶化的恐怖力量!
夏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绕开那片缓慢蔓延的紫色结晶区域。她的靴子踩在边缘未被污染的铁锈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就在她即将绕过这片死亡区域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结晶覆盖区域的一角。
那里,半掩在暗紫色结晶之下,是一具…“雕塑”。
那曾是一个拾荒者。他保持着奔跑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惊恐与痛苦上。但他的身体,从脚部开始,已经完全化为了那种暗紫色的、不断变幻形态的晶体!晶体如同活物般向上蔓延,侵蚀了他的双腿、腰腹、胸膛…甚至他伸出的、试图抓住什么的手臂,也有一半化为了冰冷的紫晶!晶化的部分与残留的血肉形成鲜明而恐怖的对比,仿佛时间被强行凝固在他被污染侵蚀的最后一刻!他的眼睛,残留的那只人类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夏蝉的脚底直冲头顶!这比任何血腥的死亡场面都更令人毛骨悚然!这是存在层面的抹杀!被“回收者”的力量捕捉,连死亡都成了奢望,只能化为这冰冷宇宙中的一块…**墓碑**!
“呕…”强烈的恶心感和恐惧让她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
**【…情绪波动…剧烈…建议…压制…吸引…注意…】** 零冰冷的数据流传来警告。
夏蝉强行压下翻涌的胃液和恐惧,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她不能停下!不能成为下一块紫晶墓碑!她背着母亲,更加谨慎地沿着零指引的、未被结晶污染的狭窄缝隙,继续向蜂巢都市更边缘、更荒废的区域深入。
管道迷宫仿佛无穷无尽。沿途,暗紫色的结晶污染区域越来越多,如同蔓延的死亡菌毯。有的地方只是薄薄一层,有的地方则形成了巨大的、如同紫水晶矿洞般的诡异结构,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夏蝉甚至看到一台小型清道夫的残骸被完全晶化,猩红的光学镜片变成了两颗凝固的、毫无生气的紫色宝石。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那无处不在的、细微的玻璃破碎般的噼啪声,如同死神的低语,伴随着她的脚步。
能源在持续消耗。零的碎片意识越来越微弱。母亲的气息依旧微弱但稳定。绝望如同沉重的枷锁,拖拽着夏蝉的步伐。
就在她的体力即将耗尽,意识都开始模糊时,零的数据流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指向:
**【…前方…500米…废弃医疗站…】**
**【…结构…相对完整…屏蔽…良好…】**
**【…检测到…微量…未污染…医疗物资…信号…】**
医疗站!物资!夏蝉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她咬紧牙关,榨干身体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零指引的方向蹒跚而去。
穿过最后一段被巨大废弃阀门堵塞的通道,一个半掩在坍塌合金支架下的拱形入口出现在眼前。入口上方,一个锈迹斑斑、但还能辨认的十字标志依稀可见。空气流通带来一丝微弱的、消毒水混合着尘埃的陈旧气味。
夏蝉用身体撞开虚掩的、布满铁锈的金属门,踉跄着冲了进去。
内部空间不大,布满了灰尘和蛛网。几张金属病床翻倒在地,柜子东倒西歪,破碎的玻璃和医疗器械散落一地。但正如零所扫描的,结构还算完整,没有明显的紫色结晶污染痕迹。最里面一个独立的、标着“无菌处置室”的小房间,门紧闭着,似乎保存完好。
夏蝉小心翼翼地将母亲放在一张相对干净的金属床上。她立刻扑向散落的医疗柜,凭借着零碎片提供的微弱扫描指引,很快在一个翻倒的冷藏柜角落,找到了几支尚未完全失效的**基础营养液**和**神经稳定剂**!虽然无法根治,但足以维持母亲的生命体征!
她颤抖着将一支营养液和半支稳定剂通过简易注射器注入母亲手臂的静脉。看着母亲微弱的脉搏在仪器(从散落零件中拼凑出一个简易的)上稍微变得有力了一些,夏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衣服。
右肩接口处的剧痛和机械臂的沉重感再次袭来。她看向那条嵌入零碎片的、冰冷的手臂。幽蓝的光芒早已熄灭,只剩下死寂的黑色。零的意识信号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如同风中残烛。
**【…状态…报告…】** 她尝试在意识中呼唤。没有回应。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仿佛之前的一切指引和警告,都只是她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瞬间将她吞噬。工程师死了,像废铁般被碾碎。零…可能也彻底消散了。母亲昏迷不醒。而她,拖着一条怪物般的手臂,被困在这片被宇宙清道夫标记为垃圾场的死寂废墟里。外面是无声蔓延的紫晶污染,里面是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哭泣,是疲惫到极致的痉挛。复仇?生存?希望?一切都变得那么遥远和可笑。她像一只被遗弃在冰冷宇宙角落的虫子,等待着自己被冻结、被结晶、被彻底抹去存在的那一刻。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母亲微弱的呼吸声,和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的跳动。
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
嗡…
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脉冲,在她贴着冰冷地面的机械臂接口处传来。仿佛…是零碎片的心跳?
夏蝉猛地抬起头!
不是错觉!
嵌入接口的那块黑色晶体碎片,其核心深处,一点微弱的、如同遥远星辰的幽蓝光芒,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
同时,一段比之前更加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疲惫感”的数据流,如同梦呓般涌入她的意识:
**【…锚点…稳定…污染…屏蔽…有效…】**
**【…核心…碎片…意识…最低维持…】**
**【…能源…共享…0.8%…可持续…】**
他没消失!他还…“存在”!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他还在!
夏蝉看着那点微弱的幽蓝光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条冰冷的手臂。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庆幸?是依赖?还是…更深的不安?这个AI的意识碎片,如同一个寄生的幽灵,与她捆绑在了一起,在这片死寂的废土上,成了彼此唯一的“同伴”。
她伸出手,不是去触碰碎片,而是轻轻拂去机械臂上沾染的灰尘和污迹。动作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轻柔。
就在这时——
滋啦…滋啦…
处置室紧闭的合金门上方,一个早已废弃的、布满灰尘的应急广播喇叭,突然闪烁起微弱的电流火花,断断续续地响起一个被严重干扰、却依旧能听出是“工程师”那独特金属摩擦音的录音:
“…警告…所有…幸存…频道…阿尔法-7…重复…污染区…扩张…速度…指数级…核心…旧数据港…可能…有…‘净化密钥’…线索…‘医生’…提过…最后…机会…滋滋滋…”
录音戛然而止,被刺耳的电流噪音取代。
旧数据港?净化密钥?!“医生”提过?!
夏蝉的瞳孔骤然收缩!母亲神经重塑手术的密钥?!
希望的火星,在绝望的废土上,被这断断续续的幽灵广播,再次点燃!冰冷而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