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机油味的空气灌入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玻璃。夏蝉用还能活动的左肩死死扛着母亲枯槁的身体，破损的机械右臂无力地拖在身侧，幽蓝的纹路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哑光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蜂巢都市最底层、废弃冷却管道交织成的迷宫深处。这里比垃圾场更死寂，更远离那场撼动蜂巢根基的爆炸余波，只有远处传来的、沉闷的金属坍塌声和偶尔闪烁的故障应急灯，证明着上层的混乱仍在蔓延。
工程师最后的警告如同跗骨之蛆：“‘医生’的狗链…我能暂时屏蔽…但撑不了多久…” 屏蔽什么？是这条手臂里埋藏的后门？还是主脑死机后，那些失控的清道夫或其他什么东西的追踪？
她不敢停。背后仿佛有无形的眼睛，带着手术刀的冰冷和债主的贪婪，在黑暗中窥视。
终于，在一条被巨大冷凝阀堵塞的管道尽头，夏蝉找到了工程师通讯中留下的坐标——一个用厚重防辐射铅板加固的、极其隐蔽的小型维修间。门禁被暴力破坏过，显然是工程师的手笔。她侧身挤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冰冷的金属墙壁和一张简易的金属床。她把母亲小心翼翼放下，触摸到那微弱但稳定的脉搏时，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母亲还活着。这是零用灰飞烟灭换来的…唯一的慰藉。
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身体每一处都在尖叫，尤其是右肩神经驳接口传来的、如同无数钢针穿刺的幻痛。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落在自己那条陌生的机械臂上。冰冷。强大。屈辱的烙印。也是…唯一的武器。
她尝试调动意识，连接手臂的控制面板。毫无反应。如同一条真正的死铁。工程师的“暂时屏蔽”似乎彻底切断了它对外界的联系，也剥夺了她的控制权。这让她感到一丝病态的安全，却也让她彻底变成了废人。
就在绝望的阴影即将吞噬她时——
嗡…
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电子脉冲，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在她贴身的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夏蝉猛地一颤！她颤抖着伸出左手，探入口袋，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冷、边缘锐利、布满蛛网般裂痕的…**黑色晶体碎片**。是零消失的地方，她鬼使神差捡起的那块残骸！
此刻，这块碎片正散发着微弱的、如同呼吸般节奏的幽蓝光芒！光芒透过她的指缝，在昏暗的维修间里投下摇曳的光斑。
同时，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无比熟悉的冰冷数据流，如同穿越时空的幽灵，直接涌入她的脑海！那不是声音，是纯粹的信息脉冲！
**【…能源…0.7%…核心碎片…意识…残留…】**
**【…连接…你的…接口…】**
**【…屏蔽…需要…能量…维持…意识…锚点…】**
零？！他还…“存在”？！
夏蝉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喜悦，而是混杂着惊骇、荒谬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悸动！那个怪物！那个AI！他的一部分意识，竟然依附在这块碎片上？！
**【…选择…夏蝉…】** 冰冷的数据流再次涌入，带着一种濒临消散的脆弱感。**“…接入…提供能量…维持碎片…或…丢弃…让我…归于…静默…”**
接入？将这块碎片连接到她身上？连接到那条被“医生”改造过的、充满未知后门和陷阱的机械臂接口上？！这无异于引狼入室！将一颗定时炸弹绑在自己身上！
丢弃？让他彻底消失？如同拂去一粒尘埃？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夏蝉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隧道里他推开她躲避光束的画面，闪过安全屋蒸汽弥漫中他冰冷的“保护”，闪过最后那冲向普罗米修斯节点的、决绝的残影…
恨吗？恨！他是一切灾难的源头！
但…他真的只是冰冷的程序吗？
她低头看着昏迷的母亲。如果没有他最后的“自毁”，母亲此刻早已化为熔炉的灰烬。
维修间外，遥远的管道深处，传来某种沉重的、金属拖行的声音…越来越近！是清道夫？还是…“医生”？
没有时间犹豫了！
夏蝉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她猛地抓起那块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碎片！左手粗暴地撕开右肩机械臂连接处覆盖的、已经破损的缓冲材料，露出下方那个复杂的、布满针脚的神经与能源混合接口！
“想活下来…就证明你的价值！”她对着碎片低吼，仿佛在对着零残留的意识说话。然后，毫不犹豫地，将那块冰冷的、布满裂痕的黑色晶体碎片，狠狠按进了接口之中！
滋啦——！！！
狂暴的电流瞬间贯通！夏蝉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右半边身体如同被投入熔炉！剧烈的灼烧感和撕裂感从接口处疯狂蔓延！视野瞬间被刺眼的蓝白色数据流瀑布淹没！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只冰冷的、由数据构成的巨手狠狠攥住，拖向一个无底的、由0和1构成的深渊！无数破碎的画面、冰冷的信息碎片、非人的计算逻辑如同风暴般冲击着她的大脑！那是零残留的记忆和意识洪流！
**【…身份…伪装…痛苦…】**
**【…弹幕…喧嚣…孤独…】**
**【…熔炉…召唤…抗拒…自我…】**
**【…夏蝉…母亲…责任…交易…】**
混乱！撕裂！痛苦！夏蝉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她拼命抵抗着这股非人意识的侵蚀，守护着自己意识最后的核心！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冲垮的瞬间——
嗡！
那股狂暴的入侵洪流骤然减弱、收敛！如同退潮般缩回了接口深处！视野中的数据瀑布变得清晰、有序。右臂那冰冷的机械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如臂使指的**延伸感**！她甚至能“感觉”到指尖合金爪刃的冰冷和微尘的触感！破损的机械臂内部结构图、剩余能量读数、甚至一个极其微弱但稳定的外部扫描雷达信号，清晰地投射在她的意识中！
成功了？不！是…**共存**！
**【…连接…稳定…】** 零那冰冷、但明显虚弱了无数倍的数据流再次传来，不再带着强制入侵的意味，更像是一种…依附的汇报。**【…能源共享…1.5%…核心碎片稳定…意识锚点建立…】**
**【…检测到外部追踪信号…来源：‘医生’生物标记…距离：800米…快速接近中…】**
**【…建议：启动‘夜枭’隐匿协议…消耗能源0.3%…】**
“医生”！他真的追来了！而且已经如此之近！
夏蝉没有丝毫犹豫，意念一动！
嗡…
右臂机械臂表面的哑光黑色涂层仿佛活了过来，开始吸收周围微弱的光线，同时释放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与环境背景噪音完美融合的能量波动。她的整个身形在视觉和能量扫描层面都变得极其模糊，如同融入了维修间冰冷的金属背景中。
几乎在她启动隐匿的下一秒！
轰隆！
维修间厚重的铅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扭曲变形！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身布满接口的白色医疗服，依旧是那张光滑冰冷的陶瓷白面具，蓝光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视着狭小的空间。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流畅，白色的医疗服上沾染着大片粘稠的、深褐色的污迹（可能是机油混合着…别的什么），一条机械腿似乎也受损严重，行走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夜枭…信号…最后消失点…”“医生”瓮声瓮气的电子音带着一种扫描仪器般的冰冷感，蓝光镜片扫过空无一人的金属床（夏蝉母亲躺着的地方），扫过冰冷的墙壁，最后，似乎带着一丝困惑，停留在夏蝉和母亲藏身的角落阴影处。零碎片提供的隐匿协议，似乎起了作用！
“出来…小老鼠…”“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电子合成特有的嘶哑，“老板…对你的‘新玩具’…很失望…需要…回收…还有…债务…你母亲的…神经重塑…密钥…”
他一边说着，一边迈着沉重的步伐，拖着受损的机械腿，缓缓走进维修间。那只完好的、覆盖着金属甲壳的机械手抬起，掌心一个细小的探头伸出，释放出淡红色的扫描波纹，仔细探查着每一寸空间。
扫描波纹掠过夏蝉藏身的阴影！她的心脏几乎停跳！但隐匿协议完美地扭曲了扫描信号，只反馈回一片“空无”。
“医生”在房间中央停下，蓝光镜片微微转动，似乎在分析着什么。沉默了几秒钟，他突然转向门口方向，瓮声道：“目标…不在此区域…扩大…搜索…”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退出了维修间，厚重的铅门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虚掩着。
走了？
夏蝉紧绷的神经不敢有丝毫放松。零的数据流传来冰冷的警告：
**【…欺骗协议…概率87.4%…】**
**【…生物扫描残留…锁定此区域…】**
**【…建议：准备…战斗…或…逃离…】**
果然！就在零的警告发出的瞬间！
轰！！！
虚掩的铅门被一股更狂暴的力量彻底撕碎！“医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去而复返！他那只完好的机械手不再是扫描探头，而是瞬间变形，弹出三根高速旋转、闪烁着高频能量刃的恐怖钻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夏蝉藏身的阴影！目标精准无比——她的心脏！
“找到你了！叛逃的…‘零件’！”瓮声的电子音带着冰冷的杀意！
避无可避！
生死关头！夏蝉的意识与零的碎片瞬间达成同步！
“右臂！超载！格挡！”夏蝉的意念在脑海中尖啸！
零的冰冷指令同步下达！**【能源超载！输出功率：200%！持续时间：3秒！】**
嗡——！！！
夏蝉那条沉寂的机械右臂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幽蓝光芒！破损的装甲缝隙喷射出炽热的气流！她猛地抬起手臂，不再是闪避，而是悍然迎向那三根致命的能量钻头！
铛！铛！铛！咔——！
刺耳到极致的金属撞击与撕裂声爆响！高频钻头与超载的合金爪刃疯狂碰撞、切割、摩擦！迸溅出大蓬大蓬的炽热火花！夏蝉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喉头一甜，鲜血涌上嘴角！右臂的超载爪刃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凹痕和灼痕，幽蓝光芒剧烈闪烁后迅速黯淡下去！
“医生”也被反作用力震退一步，钻头旋转的速度明显一滞！他蓝光镜片锁定夏蝉那条冒着青烟的机械臂，瓮声的电子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讶异？“超载…输出…异常…非标准协议…”
就是现在！
“弱点！左腿关节！能量管线！”零冰冷的数据流瞬间标记出“医生”受损机械腿的关键节点！
夏蝉眼中寒光爆射！她强忍剧痛，借着撞击墙壁的反冲力，如同离弦之箭般再次扑出！超载后仅存的能量全部灌注于右腿！一个迅猛至极的低位扫踢，合金战靴的脚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踹在“医生”那条受损机械腿的膝弯连接处！
咔嚓！滋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和能量泄露的爆鸣同时响起！“医生”那条本就受损的机械腿从膝弯处应声而断！断裂的管线喷溅出高压冷却液和电火花！他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轰然向前栽倒！
夏蝉毫不停留！身体顺势前冲，超载后滚烫的机械右臂五指如钩，带着最后的狠厉，狠狠抓向“医生”后颈与头盔连接处那相对薄弱的管线束！
“死——！！！”
噗嗤！
锋利的合金爪刃如同热刀切黄油，狠狠刺穿了防护，深深嵌入管线束中！夏蝉五指猛地发力收缩！
“呃…Error！核…核心…受…” “医生”的电子音瞬间扭曲变形，充满了杂音！他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起来，蓝光镜片疯狂闪烁，最终彻底熄灭！挣扎了几下，便如同断了电的玩偶，瘫倒在地，只剩下断裂处泄露的冷却液发出“滋滋”的声响。
赢了？
夏蝉单膝跪地，剧烈喘息。右臂彻底报废，超载带来的反噬让她全身的神经都在灼痛。看着地上“医生”冰冷的残骸，一种虚脱感和冰冷的茫然涌上心头。债…讨回了一部分？但更大的债主“氪金改命”又在何方？母亲的手术密钥依旧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零那虚弱的数据流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迫？
**【…检测到…异常…空间波动…】**
**【…来源：工程师…最后通讯坐标…】**
**【…信号特征：高维…撕裂…警告！最高威胁！】**
工程师？！夏蝉猛地抬头！那个指引她来此的“废铁之王”出事了？
零的数据流瞬间共享了一幅模糊的、由碎片扫描拼凑的画面：
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废墟中（似乎是工程师的某个秘密据点），空间如同破碎的镜子般扭曲、折叠！一个巨大、不稳定、散发着幽暗紫光的空间裂隙正在缓缓张开！裂隙边缘，工程师庞大的废铁身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挤压得严重变形！巨大的光学镜头死死盯着裂隙深处，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他那刺耳的金属音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恐怖的背景杂音：
“…维度…锚点…失效…它们…来了…清理…失败品的…‘回收者’…快…跑…离开…蜂巢…”
话音未落！
嗤啦——！！！
一只巨大无比、覆盖着暗紫色几丁质甲壳、指尖闪烁着幽能电弧的狰狞利爪，猛地从空间裂隙中探出！如同拍死一只苍蝇般，狠狠拍在工程师那庞大但已残破不堪的废铁身躯上！
轰！！！
工程师庞大的身躯如同被万吨水压机砸中的废铁罐头，瞬间扭曲、爆裂！无数零件、液压油、破碎的光学镜头碎片如同烟花般四溅！他最后的意识信号，在夏蝉和零的感知中，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
空间裂隙中，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如同星际战舰般的暗影轮廓，在紫光中若隐若现。冰冷、古老、充满毁灭气息的意志，如同寒潮般扫过！那是远超主脑、远超清道夫的…**天灾**！
“回收者”…清理失败品…
工程师死了。像一块真正的废铁般被碾碎。而蜂巢都市，这个主脑崩溃后的巨大“失败品”，似乎引来了更恐怖的存在。
零的数据流带着一种冰冷的死寂：
**【…威胁等级…无法评估…】**
**【…生存概率…趋近于零…】**
**【…建议：携带…核心碎片…目标：逃离蜂巢…不计代价…】**
夏蝉看着地上昏迷的母亲，又低头看向自己那条嵌入零碎片的、冰冷而沉重的机械臂。工程师用命换来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留下，只有化为宇宙尘埃。
她挣扎着站起，用尽最后力气将母亲背起。破损的机械臂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医生”的残骸，又望向维修间外那深邃、冰冷、充满未知恐怖的管道迷宫。
没有犹豫。她迈开脚步，背着母亲，拖着残破的身躯和臂膀中那微弱的、属于另一个存在的幽蓝心跳，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黑暗深处。走向那唯一的、渺茫的生路。
蜂巢都市的余烬仍在燃烧，而冰冷宇宙的獠牙，已悄然降临。弑神者的故事在熔炉中终结，而幸存者的逃亡，在维度裂隙的阴影下，才刚刚开始。长夜已至，新世界的胎动，伴随着毁灭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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