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的铃声,像一把钝刀,割开了白天的喧嚣,却割不断艾初夏心头那沉甸甸的、混杂着酸涩与倔强的情绪。她动作麻利地收拾好书包,拒绝了王小雅一起去小卖部的邀请。
“我……我去趟图书馆找点资料。”艾初夏找了个借口,声音有些发紧。王小雅不疑有他,挥挥手跑开了。
艾初夏没有走向图书馆,而是脚步一转,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了教学楼后方那栋相对老旧、平时少有人至的体育器材楼。午后的阳光斜射过来,在布满灰尘的窗户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皮革、铁锈和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
她熟门熟路地爬上三楼,推开一扇吱呀作响、布满蛛网的木门。这里是堆放淘汰旧器材的仓库,灰尘在透过高窗射入的光束中飞舞。艾初夏径直走向房间最深处、一扇窄小的、蒙着厚厚污垢的玻璃窗前。这里是她的“秘密基地”,一个可以俯瞰整个足球场,却又几乎不可能被人发现的角落。
她小心翼翼地拂开窗台上厚厚的积尘,找了个相对干净的位置,放下书包。然后,她屏住呼吸,凑近了那扇脏污的窗户,目光急切地投向下方那片生机勃勃的绿茵场。
校足球队的训练已经开始了。穿着统一红色训练背心的少年们,在教练的哨声和吆喝声中奔跑、传球、拼抢。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艾初夏的目光,像精准的雷达,瞬间就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林屿。
他穿着和其他队员一样的红色背心,裸露的手臂线条流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韧劲。他正在中场位置,专注地观察着队友的跑位。一个漂亮的斜长传,精准地找到了边路插上的队友。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沉稳感。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脏污的玻璃,艾初夏也能感受到他奔跑时那种全身心投入的专注,传球时那份清晰的思路和果断。
**就是这样的他。** 艾初夏的心跳随着场上的节奏起伏。**那个踢正步一丝不苟、走路沉稳专注、在绿茵场上挥洒汗水时仿佛发着光的林屿。** 这才是她所欣赏的,那个在喧嚣中保持沉静姿态、在热爱中全力以赴的少年。看着他带球突破,灵活地闪过防守队员,一个假动作晃开角度,拔脚怒射——球虽然被守门员扑出,但那瞬间爆发的力量和专注的眼神,还是让艾初夏的心跟着猛地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窗台边缘的灰尘。
**真好。** 一丝微弱的、带着点慰藉的暖意,像透过厚厚云层的一缕阳光,艰难地试图穿透她心头的阴霾。至少在这里,在这片属于他的战场上,他还是那个纯粹的他。
然而,这片短暂的宁静,像易碎的肥皂泡,瞬间就被无情地戳破了。
一阵更加喧闹、更具穿透力的笑声和尖叫声,如同汹涌的潮水,从球场边缘席卷而来。
陈薇来了。
她和她那群色彩鲜艳、打扮张扬的姐妹团,像一群移动的聚光灯,准时出现在了球场边最显眼的位置——紧挨着球员休息区的长凳。她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场上不少队员的目光,训练节奏似乎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陈薇今天穿得更“耀眼”了。紧身的露脐T恤,超短热裤,夸张的耳环在阳光下晃动着刺目的光。她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甚至刻意放大着自己的存在感。她手里拿着几瓶冰镇的矿泉水,目标明确地朝着刚刚结束一组冲刺跑、正走向场边喘息的球员们走去。
艾初夏的心,在看清陈薇动作的瞬间,骤然缩紧。她看到陈薇的目光,像锁定猎物的鹰隼,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正微微弓着背、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的红色身影——林屿。
陈薇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带着势在必得笑容,几步迎了上去。她直接无视了旁边同样需要水的队员,将一瓶冰水不容拒绝地递到林屿面前。
“累坏了吧?快喝点水!”陈薇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整个场边的空气。她的身体靠得很近,几乎要贴上林屿汗湿的手臂。
林屿抬起头,汗水顺着他的额发、脸颊不断滚落。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因为剧烈的运动而有些失焦。他看到眼前的陈薇,还有那瓶几乎戳到他鼻尖的水,眉头习惯性地蹙起,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耐烦和抗拒。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试图拉开距离。
艾初夏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那瞬间的蹙眉和后退,让她揪紧的心微微松了一线。**他还是抗拒的!他还是那个不喜欢被强行靠近的林屿!**
可下一秒,她的心又被狠狠攥住。
陈薇似乎完全不在意林屿的躲避,反而更近一步。她伸出手,不是把水递给他,而是**直接拧开了瓶盖**,然后,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近乎亲密的强势,将打开的瓶口递到了林屿的唇边!
“拿着多累呀!张嘴,我喂你!”陈薇的声音带着娇嗔和不容置疑的命令,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眼神却紧紧盯着林屿的反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屿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汗水流进他的眼睛,他用力眨了眨,视线似乎扫过周围——队友们或尴尬或看戏的目光,教练在远处的喊声,还有场边那群女生兴奋的注视……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艾初夏在高处的窗后,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她看到林屿紧绷的下颌线,看到他眼中剧烈挣扎的屈辱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瓶水,像一个屈辱的象征,悬在他的唇边。
几秒钟漫长的煎熬。
林屿最终,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张开了嘴。
陈薇满意地笑了,像打了一场胜仗的女王。她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倾斜,冰凉的水流注入林屿干渴的口中。他被迫仰起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却遮不住那份近乎屈辱的顺从。
水流顺着他的嘴角溢出一些,滑过他汗湿的脖颈,消失在红色的背心里。陈薇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带着点炫耀意味地,拿起一张印着卡通图案的粉色纸巾,轻轻擦去他嘴角和脖颈的水渍。
林屿没有躲开。他只是闭着眼,任由她擦拭,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
“哇哦——!”陈薇身后的姐妹团爆发出起哄的尖叫和口哨声。
场边其他队员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有人吹起了暧昧的口哨,有人别开了视线。教练在不远处皱了皱眉,但最终只是转过头去,继续对着场上喊话。
**轰——!**
艾初夏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有什么东西在耳边轰然炸开。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扭曲,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难以忍受的刺痛,仿佛被那只喂水的手狠狠攥住,揉捏得粉碎。
酸涩感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堤坝,灼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她死死捂住嘴,才没有让那声失控的呜咽冲破喉咙。
**他喝了……他让她喂了……他甚至……没有躲开她的纸巾……**
那个清晨沉稳走过走廊、踢正步时一丝不苟、带球突破时眼神专注如星的少年……那个她以为在喧嚣中能守住一方沉静的少年……那个代表着某种“认真”和纯粹美好的符号……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碎了。
陈薇的烈焰,最终还是吞噬了那泓她以为足够深沉的静水。那刺目的光芒,不仅灼伤了她的眼睛,更灼穿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幻想。
屈辱。顺从。无力。妥协。
这些冰冷的字眼,像毒刺一样扎进艾初夏的脑海,将之前所有美好的印象覆盖、碾碎。她甚至分不清,这汹涌的泪水和心痛,是为了林屿此刻显而易见的屈辱,还是为了自己心中那个被玷污、被摧毁的美好幻影?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
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墙壁,艾初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坐下去。她蜷缩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校服的布料。喉咙里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噎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器材室里弥漫的陈旧灰尘气味,混合着她泪水的咸涩,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窗外,绿茵场上的哨声、喊声、陈薇她们刺耳的笑声……都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世界缩小到这个布满灰尘的、阴暗的角落,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这灭顶般的、名为幻灭的痛楚。
**艾初夏,看到了吗?这就是现实。**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你的观察,你的欣赏,你那点可笑的心动,在陈薇那样的存在面前,什么都不是。他连自己都守护不了,又怎么可能……回应你那躲在角落里的目光?**
泪水流得更凶了。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为什么还要来看?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她明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倔强换来的,只是更深、更痛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喧嚣似乎渐渐平息了。训练结束的哨声隐约传来。艾初夏的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麻木。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沾着灰尘和泪痕,狼狈不堪。
她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发麻。她踉跄着再次走到那扇脏污的小窗前,目光投向下方。
球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陈薇正亲昵地挽着林屿的胳膊,似乎在说着什么,林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任由她拉着,朝着场外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异常沉默和……顺从。
艾初夏的心再次被狠狠刺了一下。她移开视线,不想再看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就在这时,就在林屿即将被陈薇拉出场边、身影即将消失在艾初夏视野的最后一刹那——
他似乎,毫无预兆地,抬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身边聒噪的陈薇,也没有看向场边还未散去的队友,而是极其短暂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飞快地扫过球场对面那栋陈旧的器材楼。
那目光,仿佛穿过了遥远的距离和厚厚的脏污玻璃,极其短暂地、极其模糊地,似乎……停顿在了三楼那扇窄小的窗户上。
艾初夏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止了!
她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是他吗?他是在看这里吗?他……知道她在这里?
夕阳刺眼的光芒正好反射在脏污的玻璃上,形成一片晃眼的光斑。艾初夏无法确定。那一眼太短暂,太模糊,更像是一个无意识的扫视。
林屿很快收回了视线,低下头,被陈薇拉着,彻底消失在了场边的通道口。
器材楼三楼的小窗后,只剩下艾初夏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刚才那惊鸿一瞥带来的巨大冲击,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酸涩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巨大的惶恐和……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荒谬的希望。
**他看到了?他看到我了?**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她脑中燃烧起来。可随即又被冰冷的现实浇灭——怎么可能?这里这么隐蔽,玻璃这么脏,距离这么远……
也许……只是错觉?或者他只是在看这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