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

办公室内光线柔和，百叶窗的缝隙滤掉了过于锐利的晨光。空气里飘散着旧纸张的油墨味和极淡的雪松气息，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氛围。

沈昭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意识从混沌的深潭中缓缓上浮，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沙发的柔软支撑，以及一种久违的、被抽空后的平静。紧绷的神经像被温水浸润过，松软下来。她睁开眼，睫羽轻颤，适应着朦胧的光线。

视线还有些模糊，但她立刻捕捉到了那个倚在书柜旁的身影。裴砚辞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垂眸看着手中那本厚重的年鉴。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的界限。他站得很稳，像一座沉默的雕塑，连翻页的动作都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指尖偶尔划过纸张的细微摩擦声。

沈昭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混杂着些许酸涩，悄然从心口蔓延开。她知道他根本没在看书。他守在这里，像一个无声的锚点，用他独特的方式，为她隔开了所有的喧嚣和压力。这份认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却奇异地不让人感到负担。

她轻轻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细微的声响立刻惊动了那个看似专注的身影。

裴砚辞的目光瞬间从书页上抬起，精准地投向沙发。那眼神锐利如初，带着惯常的审视，但在触及她刚睡醒、还带着一丝迷蒙的眼眸时，似乎微微凝滞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确认一个事实。

“嗯。”沈昭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发丝和衣襟。短暂的休息像注入了新的能量，虽然疲惫仍在，但那份尖锐的焦虑感已平复许多，思路也清明了不少。“谢谢裴总。”她低声道谢，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裴砚辞合上手中的年鉴，随手放回书架原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看完了一本无关紧要的书。他走向她的办公桌，目光扫过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八点十五。”他陈述道，然后视线落在她脸上，“去洗把脸。八点半，小会议室。”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对她休息状态的评价，也没有任何亲近的表示。他转身，拉开办公室门，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只剩下沈昭一人，和他残留的、极淡的雪松气息。

沈昭依言起身，走进办公室附带的独立洗手间。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镜中的自己，眼底的青色仍在，但那股强撑的紧绷感消散了，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和稳定。她对着镜子，熟练地整理好仪容，重新戴上那副“小太阳”沈经理的面具，只是这一次，面具之下，多了一份源自深处的沉静。

八点半，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项目核心成员已悉数到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微苦气息和无声的紧张。巨大的屏幕上，复杂的金融模型数据流如同星河般滚动。

裴砚辞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峻模样，指尖偶尔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目光沉静，扫过屏幕，也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沈昭坐在他左手边第三个位置，脊背挺直，姿态专业。她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亮着，显示着修正后的模型关键页面。当裴砚辞的目光掠过她时，她微微颔首，眼神平静，带着一种经过休整后的、内敛的锋芒。

“开始。”裴砚辞言简意赅。

技术主管开始汇报修正后的模型运行情况，语速飞快，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会议室的气氛凝重而专注。沈昭认真地听着，手指在键盘上偶尔记录下要点。

“……因此，我们认为动态调整后的‘政策不确定性’系数，能更有效地捕捉到市场预期外的波动，风险预警的灵敏度提升了18.7%……”技术主管的汇报接近尾声。

裴砚辞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没有看技术主管，反而直接落向沈昭：“核心逻辑。”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技术主管的尾音。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沈昭身上。

沈昭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她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旁。灯光在她身上投下清晰的轮廓，秾丽的五官在专业氛围下更显出一种冷静的魅力。她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精准地落在屏幕的关键节点上。

“核心在于‘窗口期’的动态捕捉。”她的声音清润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没有复述技术细节，而是直接切入逻辑内核。“传统模型将政策视为离散冲击点，但现实中的政策酝酿期、发酵期、执行缓冲期，本身就是一个流动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窗口’。我们的修正，是将这个‘窗口’本身变量化、动态化，并引入实时舆情和智库追踪作为前置反馈……”

她的阐述条理分明，逻辑链条清晰而有力，每一个观点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钻石，折射出锐利的光芒。激光笔的红点随着她的思路在复杂的图表间游走，如同精密的探针。明媚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到近乎冰冷的、剥离了所有冗余情绪的绝对理性。这时的她，不再是那个对谁都温和的“小太阳”，而是熵合资本最锋利的那把分析之刃，光芒内敛，却足以剖开任何混沌。

裴砚辞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紧紧追随着幕布前那个身影，追随着她冷静的眼眸、利落的手势，以及那透过麦克风传来的、稳定而清晰的声线。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深不可测的冷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习惯于精密计算和冰冷节奏的心脏，正随着她每一个精准落下的词语、每一个逻辑严密的推论，而异常沉稳有力地搏动着。

那是一种奇异的共振。不是激烈的碰撞，而是深沉的、如同齿轮完美啮合般的同步。她此刻展现出的冷静、高效、剥离情绪的绝对专注，正是他灵魂深处最认可、也最渴望靠近的形态。三年前路演风暴中心那个影子，在此刻完美地重叠、放大。

当沈昭结束阐述，放下激光笔，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回主位时，会议室里有一瞬的寂静。随即，技术主管带头，响起几声由衷的、克制的掌声。

裴砚辞没有鼓掌。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沈昭脸上，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激赏、确认、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微微颔首，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千钧的分量。

“执行。”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为这场汇报画上句点。没有赞扬，但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已是最高的肯定。

会议结束，众人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沈昭回到座位整理笔记本。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她抬起头，正对上裴砚辞还未移开的目光。

他坐在主位，没有起身。暖白的顶灯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一点光亮，那层坚冰似乎融化了些许，流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东西？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咖啡，”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几分，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她手边空掉的杯子，“凉了。”

沈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杯昨夜冷掉的咖啡，早已被她倒掉。她还没来得及去接新的。

“嗯。”她应了一声，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突兀的关心。

裴砚辞却已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向会议室门口。只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的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极其低沉的声音，几乎淹没在门被拉开的声响里：

“热的，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