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的熵合资本大楼,像个刚刚苏醒的精密巨兽。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被一层薄薄的灰蓝笼罩,尚未完全亮透。空气里带着一夜沉寂后的清冷,以及清洁剂淡淡的柠檬气息。
沈昭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伏在桌案上,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昨夜那杯浓咖啡早已冰冷,旁边散落着几页写满演算和批注的打印稿。方案修正终于完成,发送成功的提示框弹出时,窗外已透进第一缕淡金色的晨光。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抽空般的疲惫,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想去茶水间冲一杯热饮。刚拉开办公室的门,脚步却顿住了。
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门口,裴砚辞正站在那里,似乎刚刷开门禁。他今天换了一身烟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一丝不苟,仿佛这清晨的清冷都为他所凝固。他一手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却越过空旷的走廊,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沈昭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试图驱散脸上的倦意,习惯性地牵起嘴角。然而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裴砚辞已迈开长腿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而沉稳。
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比昨夜办公室里的更清晰几分。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那目光不再是昨夜露台上的穿透,也不是办公室里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沉的、带着实质重量的凝视,细细描摹过她眼底无法掩饰的淡淡青影,她略显干燥的唇色,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沈昭感觉那目光像带着温度,让她脸上强撑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她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探询。
“裴总早。”她轻声问候,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他的视线终于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内,扫过她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和散乱的文件。“方案发了?”他问,明知故问。
“刚发到您邮箱。”沈昭回答。
“看到了。”裴砚辞淡淡地说,目光又转回她脸上。这次,他的视线在她眼睛下方那圈阴影处停留了片刻。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然后,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脸色很差。”
沈昭微微一怔,随即那抹职业化的微笑又浮了上来:“可能没休息好。方案需要确保万无一失。”她试图轻描淡写。
裴砚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紧了一瞬,像是不满意这个答案。他没有接她关于方案的话,反而突兀地说:“沙发。”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她办公室靠墙摆放的一张单人小沙发。“去躺一下。”
沈昭彻底愣住了。她抬眼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累出现了幻听。裴砚辞的表情却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去躺一下”和“这份报告重做”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指令。
“裴总……我……”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在办公室里休息?这太不合规矩,也太……
“八点半,”裴砚辞打断她,目光沉静地锁住她的眼睛,语气不容置喙,“我要听你亲自汇报修正后的模型运行逻辑。你现在的状态,”他微微停顿,似乎在寻找一个精准的词,“不够清晰。”
他用的是“不够清晰”,不是“撑不住”,也不是“不好”。一个完全基于效率和结果的、符合他身份的理由。但沈昭却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同于他冰冷语气的……东西。像寒冰下涌动的暗流,无声却有力。
他是在命令她休息,用一个她无法反驳的、关于工作的理由。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心头那点因疲惫和焦虑交织的烦乱,竟奇异地被这句冷硬的“命令”轻轻抚平了些许。她知道,这绝不是他对普通下属会有的“指令”。这是独属于她的,一种笨拙的、披着理性外衣的……关切。
“好。”她听见自己低声应道,没有多余的辩解或推辞。那抹强撑的笑容终于彻底卸下,露出了真实的、带着浓浓倦意的神情。她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裴砚辞却没有立刻进去,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在她卸下伪装后更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侧身,示意她先回办公室。沈昭顺从地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裴砚辞这才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隔绝了走廊的视线。
他没有走向她的办公桌,也没有看她是否真的去沙发休息。他径直走向窗边,动作自然地伸手,将她百叶窗的缝隙调得更窄了一些,挡住了窗外逐渐变得刺眼的晨光。室内瞬间暗沉柔和了许多。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她的书柜前,随手抽出一份厚厚的行业年鉴,姿态随意地倚在柜子旁,低头翻看起来。
整个过程安静、利落,仿佛他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安静地看书,顺便替她调整一下光线。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朦胧光线中垂眸看书的侧影。他高大的身形占据了她办公室一角的空间,带着一种无声的、强大的存在感。那本年鉴他根本不会细看,她知道的。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留在这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确保她会执行他的“命令”。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安心与酸涩的情绪,悄然在心底弥漫开来。她不再犹豫,转身走向那张小小的单人沙发。脱下高跟鞋,蜷缩进柔软的靠垫里。沙发很小,她修长的腿只能微微蜷起,但这方寸之地,却因那个沉默伫立的身影,而变得异常安稳。疲惫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模糊地想:他说的对,她确实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清晰”起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他均匀而沉稳的呼吸声。裴砚辞的目光停留在年鉴的某一页上,许久未动。窗外的城市彻底苏醒,喧嚣渐起,却被这扇门和调整过的百叶窗温柔地隔绝在外。阳光透过窄窄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温暖的光带。光带边缘,恰好触及沙发的扶手,以及沈昭垂落在扶手上那只纤细的手腕。他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抹微光下的安宁睡颜。他维持着倚靠的姿势,像一座沉默的山峦,在晨光微熹中,为她隔开了一个短暂却安稳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