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被被粗暴地掀开,后背接触到寝殿微凉的空气,沈徽音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然而,比凉意更让她浑身血液冻结的,是祁砚那双骤然变得极其可怕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她的后颈下方,那里本该是清晰繁复的《北疆军防图》纹路所在。
然而此刻,正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一般,迅速地褪色、晕染、消散!青黑的色泽飞快地变淡、变浅,如同烈日下的朝露,只留下皮肤原本的苍白和一片模糊的、仿佛被揉搓过的微红痕迹。
不过几个呼吸间,那片承载了无数秘密的皮肤,竟变得光洁如初,仿佛那惊世骇俗的地图从未存在过!
祁砚脸上的慵懒和掌控一切的神情瞬间碎裂。
寝殿内那甜腻的熏香仿佛瞬间凝固,沉重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猛地俯身,冰凉的手指狠狠抚上那片正在变得光洁的皮肤!
指尖带着审视的力度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用力地摩挲着,要确认这匪夷所思的变化并非幻觉。
所过之处,最后一点残留的墨色也彻底消失无踪。
“你父亲……”祁砚的声音像是从极寒的深渊里挤出来。
他指尖停留在那片再无痕迹的皮肤上,那触感光滑细腻,却仿佛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骗了所有人。”他缓缓抬起头,深不见底的眼瞳锁住沈徽音惊惶失措的脸。
“真图……从来就不在你身上。”
他俯身,灼热的气息再次喷在她光裸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话语却冷得能冻结灵魂。
“他把你,沈家最珍贵的明珠,当成了最完美的诱饵,钓着太后,钓着我……也钓着那些藏在暗处、自以为忠心的老鼠!”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危险,“而你,我的徽音,你甚至……连自己是一枚棋子都不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沈徽音的心脏。
诱饵?棋子?后背的图是假的!父亲用假图换她一条命?那真图何在?祁砚如此震怒,他竟也被蒙在鼓里?
就在这死寂的、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绝望的瞬间——
“砰!!!”
寝殿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从外面轰然撞开!木屑纷飞!
门外,火把的光芒剧烈摇晃,将几个身着深紫色内侍服、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身影投射进来。
为首的内侍面白无须,正是太后心腹刘瑾。
他目光如毒钩,瞬间锁定床上被祁砚身影半遮半掩、衣衫不整的沈徽音,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
“宁王殿下,”刘瑾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太后娘娘懿旨,沈氏女乃谋逆钦犯,即刻押赴慈宁宫受审!殿下莫要……”他刻意停顿,目光贪婪地扫过沈徽音惨白的脸,“让奴才们难做。”
寝殿内凝固的空气仿佛被这闯入打破。
祁砚背对着门口,身形纹丝未动,依旧保持着俯身压制沈徽音的姿势,宽阔的肩背如同沉默的山岳,将沈徽音牢牢护在阴影之下。
他没有回头,只有那冰冷彻骨的声音,带着睥睨天下的漠然,清晰地响起:
“本王说过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门外所有的嘈杂,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清晰无比,“她,昨夜就已经死了。”
“死”字出口的刹那,空气仿佛被抽干。
刘瑾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暴怒。
他身后的太监们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殿内气氛紧绷如拉到极限的弓弦。
刘瑾的目光死死锁在沈徽音身上,那刚刚褪去地图的后颈皮肤,在火光下刺眼地昭示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正在失控。
“殿下!”刘瑾的声音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奴才亲眼所见,沈氏女分明……”他上前一步,意图看得更清楚。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死寂里,沈徽音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祁砚冰冷的宣判她已死,父亲残酷的布局,刘瑾贪婪窥探的眼神……父亲用假图换她命是真,用她做饵更是真,而祁砚……他刚才那瞬间的惊怒和此刻的维护……
这个念头如同鬼火般一闪而过,瞬间点燃了她心中最后一点疯狂的火种。
她不能死在这里!真图必须现世!父亲的冤屈必须昭雪!太后的罪行必须付出代价!而唯一能暂时压制住这混乱局面的人……只有眼前这个喜怒无常、视她如玩物的男人——祁砚!
机会只在瞬息!
就在祁砚因身后突袭而身体本能地微微前倾,颈侧那道暗红血痂完全暴露在她眼前的刹那——
沈徽音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厉!所有的恐惧、悲凉、愤怒、被利用的痛楚,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如同扑火的飞蛾,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从锦被中挣脱出来!纤细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完全无视了腕间细金链的束缚带来的剧痛和皮肉撕裂感。
她像一道投向深渊的影子,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狠狠扑向近在咫尺的祁砚!
目标精准——他颈侧那道刚刚结痂的、象征着昨夜她反抗痕迹的脆弱伤口!
她的动作快得超乎所有人预料。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沈徽音冰冷的手指如同铁钩,狠狠抠向祁砚颈侧那道暗红的血痂!指甲瞬间刺入刚刚愈合的皮肉!
剧痛让祁砚身体猛地一僵,闷哼一声。
与此同时,沈徽音嘶哑的、用尽生命全部力气的尖啸,如同濒死夜枭的哀鸣,刺破了殿内所有的刀剑铿锵和呼喝:
“祁砚——!”她仰起的脸因极致的疯狂和绝望而扭曲,眼中却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死死盯着祁砚骤然收缩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瞳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管里带着血沫挤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威胁:
“杀了我!那真图……永世……不见天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刘瑾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惊愕凝固。
太监们握刀的手忘记了动作。
整个寝殿只剩下沈徽音剧烈喘息的声音和祁砚颈侧伤口渗出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锦被上,晕开刺目的红。
祁砚颈侧传来温热的湿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怀中的女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即将倾覆的山峦。
她身体冰冷,却在剧烈地颤抖,那双死死瞪着他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疯狂,以及一种……奇异的、燃烧着的、令人心悸的光芒。
那光芒,名为同归于尽。
而她的话语,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他——也刺向了门外虎视眈眈的太后爪牙。
真图永世不见天日?这威胁,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