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李淮南瞳孔猛地一缩。
王都黎家？！
黎昭昭天赋如此卓绝，他早该想到的，黎家确实传来过消息，说有子弟会来东宁府，请他玉阳宫多加照拂。
可那黎家子弟迟迟未至玉阳宫报道，他便以为人还未到，谁曾想，人早已来了东宁府，只是压根没踏进他玉阳宫的门。
李淮南心中警铃大作，这简直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若黎昭昭真的在玉阳洞天里出了事，他如何向那位交代？
安海王？王都黎家？无论是晏烬还是黎昭昭，哪一个都是他不能、也惹不起的存在。
晏烬听到‘王都黎家’四字，眼底翻涌起惊愕。
侧目看向身侧少女，那清晰娇美的轮廓在震惊之下似乎又蒙上一层陌生的疏离感。
黎家？那个能与安海王一较高下的黎家？她竟是那家的人！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在心底蔓延，既有对她深藏背景的意外，又隐隐有被隐瞒的刺痛，混杂着先前那点朦胧的好感，五味杂陈。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隐藏了身份，可昭昭方才发问时，好似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罢了，抵消好了。
梅元知闻言也是倒吸一口凉气，难怪昭昭师妹实力如此不凡，行事也这般大胆。
李淮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的寒意，从主座起身。
他走下台阶，姿态不再高高在上，神情甚至带上了一丝凝重的严肃，目光复杂地望向黎昭昭，沉声开口：
“黎姑娘……” 略一停顿，这称呼已是昭示，“驾临东宁府，李某竟未能识得，更……险酿大祸，确是李某眼拙，失礼失察，亦管教无方，致今日境地。”
黎昭昭并未因他的放低姿态而缓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依旧蕴着火气：
“宫主此刻心系的，是黎家的身份，还是那些枉死的修道者？抑或是……怕了？”
殿中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黎昭昭再度踏前一步，“此刻，宫主还敢妄言‘公平’二字吗？”
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你本就不配论‘公平’！”
他所谓的公平，不过是看身份而论，她没将李淮南困住晏烬那件事情放在台面上说，便是给他留了几分脸面。
“你明明可以选择两全的……”
这样谁都保住了……
“黎姑娘……”
“够了！”
黎昭昭的声音不算大，截断了李淮南未尽的话语，语气里没有半分妥协。
“宫主不必同我解释，比起我，那些枉死的修道者更需要您的解释。”
她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径直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沉了：
“告慰亡魂，抚恤亲眷，宫主当下该思该想的，不是对我剖白，而是如何对他们偿债。”
至于真相？
黎昭昭心底涌起一阵无力，一旦东宁府的修道者和民众知道，他们倚重的玉阳宫主，为了铲除潜伏的妖患，竟放任天妖门进入玉阳洞天，坐视众多同道惨死。
那么玉阳宫数百年积累的信任将倒塌，恐慌会像瘟疫一样蔓延，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妖邪绝不会放过这种机会，必定趁机作乱。
外界对东宁府虎视眈眈的势力也会闻风而动，到时，整个东宁府必将彻底陷入混乱和危险，死伤只会更多。
所以…不敢说，亦不能说。
晏烬站在她斜后方，目光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现在的黎昭昭，完全不像那个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狡黠、喜欢搞点恶作剧让他头疼又无奈的她。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全然不同的黎昭昭，她站得笔直，毫不妥协地对抗着玉阳宫千年积威。
她明明可以用黎家的名头轻松脱身，让李淮南自己上门赔罪。
可她没有……
她同梅元知一样，站在这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在替那些再也开不了口的人说话，那些没什么背景、死在李淮南算计里的普通修道者。
这才是真正的她吗？
晏烬发现自己呼吸有点紧，目光黏在她的侧脸上移不开。
那点因为她瞒着身份的小别扭，忽然显得很可笑。
心好似跳得有些快……
皮囊下那个会笑会闹的灵魂，藏着这样一股执拗又有力量的光芒，这光，比黎家的名头，更让他心头滚烫。
黎昭昭的质问如同冰锥，直刺李淮南最不愿正视的角落。
够了！这丫头咄咄逼人到了极点！
他是谁？他是执掌东宁府一方乾坤、拥有大日境修为的玉阳宫主！
数十年间，他在妖邪环伺、虎狼觊觎下苦心经营，维持这一方势力不坠。
今日局面，虽非完美，却已是权衡诸多利弊后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保住一府根基，保全更多性命，岂是一句‘不公’就能全盘否定的？
他那套运转多年的处事规则和权衡利弊的思维方式，被一个空谈‘公义’的黄毛丫头一再践踏，一股源自尊严深处的憋闷和逆反几乎让他脱口驳斥。
可话到了嘴边……
目光扫过黎昭昭毫无惧色的脸，更掠过她身后那个背景深不可测的晏烬，以及那双同样带着审视、仿佛代表了安海王府威压的眼睛……
权势！
冰冷的现实如山压下。
黎昭昭亮明了身份，站住了‘为亡者讨公道’的大义名分，已然将这道理占死。
他此刻若再有微词，那就不是‘不识大体’，而是‘包庇妖邪’、‘与亡者为敌’！
后果……他承担不起。
他张了张嘴，最终发出的声音嘶哑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朽木：
“黎姑娘说得是。”
仅仅几个字，却耗尽了全身力气。
“李某…领受。”
黎昭昭知李淮南至始至终只是向权势低头，在他心里，她或许就是那个不分青红皂白、仗势压人的贵女。
可这又如何？
立场相悖，看法自然各异。
重要的是她已为他们争到了一个交代。
是非曲直，她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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