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昭又多留了一晚,晨起离开玉阳宫时路过正殿,殿内隐隐传来的喧哗让她不由得驻足。
“怎么了?”
跟在身侧的晏烬见她停下,低声询问。
黎昭昭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凝神细听。
晏烬无意窥人私隐,便背过身去等黎昭昭,却被她反手一把扣住了手腕,那纤细的手指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像铁箍般让他一时竟挣脱不得。
黎昭昭侧耳贴向门缝,一副要把晏烬也拖下水的架势。
“听听,”她压着嗓子,眸中满是好奇,“是梅师兄的声音,吵得可凶了。”
晏烬被黎昭昭拽得一个趔趄,身形高大的他此刻竟显得有些局促。
想抽回手腕,无奈黎昭昭的手劲儿大得离谱,非但没松,反倒更用力地把他往门边拽。
晏烬压低了声音急道:“我听着呢,松手!”
闻言,黎昭昭这才松了手,殿中的吵架声愈演愈烈。
李淮南高声呵斥:“够了!”
“师尊……”梅元知不解抬眸看向李淮南。
为何师尊要阻止他说出疑问和真相?究竟为何?
李淮南道:“这件事情我会差清楚,你先下去吧。”
梅元知满目震惊,他手中明明就有证据,只要现场查看便能知晓谁是内奸,师尊为何不愿查证?
喉间泛起铁锈味,忽又想起师尊让众人签下的生死状。
莫非师尊早知有变?若当真如此,他究竟在图谋什么?
梅元知想知道真相,是以他必须问清楚,“师尊,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
“知道。”
李淮南径直开口,声音平稳。
梅元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未及出口的话语卡在喉咙深处,难以置信的神情僵在脸上。
师尊一早便知道了?那为何…为何见死不救?那是一条条人命!
他猛地抬头,直直撞进李淮南的眼眸深处,声音绷得很紧,几乎要断裂:“师尊,为什么?”
李淮南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为了引出天妖门。”
“为什么?”梅元知追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
“为什么?”
“为了东宁府的安宁。”李淮南的回答依旧没有波澜。
或许是梅元知那目光太过滚烫,带着焚烧一切的审视,李淮南移开了视线,缓缓起身,背对着他。
“所以…您是拿他们做诱饵…”梅元知的嗓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
李淮南沉默。
“让他们成为天妖门的猎物,成为…您手中的一枚弃子…”
“让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
梅元知一步一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信念碎片上,声音里那股极力压制的悲愤几乎要冲破平静的假象。
“这对他们,公平吗?”
李淮南依旧背对着他,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情绪:
“他们签了生死状,生死自负,技不如人,死得其所。”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梅元知身上,仿佛只是打量一个困惑的少年,“你同我说说,究竟哪里不公平?”
沧元界,从来就不需要弱者。技不如人,怪得了谁?
“公平……”
梅元知低低重复这个词,喉头滚动了一下,视野开始模糊发烫。
所以在签生死状时,他第一个上去算什么?
算振奋人心?
不……
分明就是弃子,一个被师尊早早放弃的……弃子。
失望吗?
何止是失望。
殿外偷听的二人神色各异,晏烬的震惊之意溢于言表,而黎昭昭却是气愤。
沧元界的大局之下,李淮南或许是对的,以最小牺牲换最大利益,护住了东宁府的百姓。
可那枉死在玉阳洞天的修道者们,难道就不是东宁府的百姓?又有谁曾问过他们,是否甘愿成为李淮南与天妖门这场博弈中的棋子?
他们可以堂堂正正为东宁府战死!
却绝不该被一纸生死状诓骗,死得不明不白!
不该!
一股灼心的愤懑冲上头顶,黎昭昭再也按捺不住。
“哦?”
少女一步,两步,带着不可逼视的锋芒踏入殿中。
见状,晏烬几步便走到黎昭昭身旁。
李淮南可不好惹,有他在旁,李淮南不会贸然出手。
黎昭昭对上李淮南深不可测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骨。
“宫主的意思是,若是晏烬死在你的阴谋算计中,也是死得其所吗?”
清风见擅入者,脸色一沉,喝道:“大胆!何人竟敢擅闯玉阳宫!”
梅元知眼底划过一抹讶色:“昭昭师妹……”
黎昭昭无视清风的警告,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李淮南看着这个毫无惧色的少女,眼底一片幽沉。
黎昭昭抵着李淮南的目光,再次发问:
“或者换个问题,若王都黎家的子弟死在你那盘棋局里亦是死得其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