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

溪长难得有这样清闲的午后。

角宫的花厅不大，却布置得格外舒适。临窗一张软榻，铺着秋香色的锦褥，榻上搁了一张小几

这是她住进角宫后，宫尚角派人布置的。

几上摆着一壶新沏的龙井，一碟绿豆糕，还有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子。窗外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随着秋风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和茶香混在一起，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犯懒。

溪长窝在软榻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随意地垂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块绿豆糕，两口就解决了一块。

吃完抿了抿指尖的碎屑，又伸手去拿下一块，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含糊。

这绿豆糕做得是真不错。

糕体细腻绵密，入口即化，绿豆的清香被保留得很好，甜度也控制得恰到好处

不会甜到发齁，也不会淡到无味，就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吃了一块想两块、吃了两块想四块的微妙平衡。

这厨子是宫尚角专门从江南请来的，做的一手好点心，平日里溪长没事就往厨房跑，跟那厨子混得比跟自己人都熟。

厨子也乐意给她做，反正角公子说了，溪长姑娘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问，不用报，不用省材料。

所以别的且不论，单说伙食这一块，溪长在角宫的日子过得那是相当滋润。

她已经干掉了半盘子绿豆糕，正准备拿下一块的时候，觉得有点噎了，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龙井是新茶，清冽甘醇，正好解了绿豆糕那一点点微弱的腻感。

茶还没咽下去，门外传来侍女的脚步声。

秋霞姑娘，大小姐来了。

溪长咽下茶，放下杯子，顺手擦了擦嘴角的糕饼碎屑，神情没什么波澜

晏溪长大小姐？谁？

秋霞是商宫的宫主，宫紫商大小姐

秋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秋霞她说……她想来见小姐您

宫紫商。这个名字她听过，在宫远徵的吐槽里出现频率不低

什么“整天研究些奇怪铁器”“见了金繁就走不动道”“嘴里没几句正经话”，宫远徵说起来的时候表情总是带着一种嫌弃和无奈的混合体，像是在说一个让人头疼但又没办法不管的远房亲戚。

不过宫远徵也说过的，大小姐的机关术造诣极高，商宫在她手上虽然没赚什么大钱，但也没亏过，在宫门这种男丁兴旺、女子被边缘化的地方，她能坐稳商宫之主的位置，靠的不是家世，是实打实的本事。

这一点让溪长对她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天然的亲近。唯一不太行的，可能就是她的恋爱脑了

溪长刚要开口，花厅外头已经响起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脆响亮、中气十足的女声

宫紫商早就听闻妹妹大名，今天终于是要见到人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兴奋和期待，像是小孩子要去逛庙会，人还没到，心已经飞过来了。

溪长抬头看去。

一个女子从花厅的月洞门外走了进来。

她的五官算不上精致，但胜在生动——眉毛是自然的弧度，不描不画，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直愣愣的、毫不掩饰的好奇和热情。

她就那么直直地走了进来，目光越过侍女的肩头，越过花厅里的屏风和摆设，精准地落在了窗边软榻上的溪长身上。

然后她停住了。

脚步停住了，脸上的表情也停住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花厅中央，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溪长发呆。

那表情太过生动，生动到有些滑稽。

溪长对上她那副呆滞的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向宫紫商，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的、懒洋洋的笑意。

晏溪长我长得这么好看，让你看得这么入神？

这句话说得随意极了，像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玩笑。

她一只手撑着脸颊，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嘴角微微上扬，眼尾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

宫紫商的眼睫颤了颤。

溪长的美很直接。

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这是个美人，不需要打量，不需要品味，目光落上去的瞬间就会得出这个结论。眉眼精致却不寡淡，皮肤白得像瓷器，嘴唇不点而朱，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幅让人挪不开眼的画。

而再看第二眼、第三眼，你会发现她比第一眼看到的还要好看。不是长相变了，而是她身上那种漫不经心的、浑然天成的气韵，越看越让人觉得舒服。

宫紫商进门的时候就看呆了。

宫紫商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稳住了身形，迈开步子朝溪长走去。她走路的姿态和她这个人一样，大大方方的，不带半分扭捏，裙摆在脚边扫来扫去，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宫紫商你就是宫二带回来的姑娘？

她在溪长对面坐下，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对方，语气直白得像在念账本

宫紫商你长得真好看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然后颇为自得地补了一句

宫紫商我还是第一次在宫门见到可以和我媲美的女孩子呢。

说完这话，她忍不住微微扬了扬下巴，嘴角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那副自恋的模样毫不遮掩，坦坦荡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有一丝不好意思。

溪长看着她，笑了。

她觉得这个大小姐有意思

自恋得这么理直气壮，偏偏又让人讨厌不起来，因为她不是在炫耀，她只是……真的觉得自己很好看，并且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晏溪长谢谢你的夸奖。

溪长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宫紫商脸上，嘴角的笑意盈盈的，像是春日里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晏溪长你也很漂亮。

宫紫商被她这么一笑，脸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

不是害羞，是被晃的。眼前这张笑脸太好看了，好看到让她觉得自己的自恋好像也不是那么理直气壮了

毕竟人家是真的好看，而她顶多算是……还行。

宫紫商在心里把“还行”两个字反复品味了几遍，觉得自己有点妄自菲薄了，赶忙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晏溪长吃绿豆糕吗？

溪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顺着溪长的手看去，桌上那碟绿豆糕已经只剩半盘了，旁边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看起来原本只准备了一个人的份量。

宫紫商吃。

宫紫商不客气地点了点头。

溪长让加了一壶茶，将绿豆糕的碟子往宫紫商面前推了推。宫紫商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宫紫商好吃！

她含混不清地说，嘴里还嚼着糕饼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块我一块地吃着绿豆糕，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