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我抱着思宁，牵着明宇的手站在家属大院门口。脚边堆着几个行李箱，怀里孩子睡得香甜，怀外孩子拽着我的衣角蹦蹦跳跳。
“妈妈，这里好大啊！”明宇仰着头看门楼上的五角星。
我低头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心里却有点发紧。眼前这排青砖灰瓦的家属楼，墙上还刷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标语，墙角晾着的被单在风里飘荡，像是在欢迎我，又像是在审视我。
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穿着棉布衫子的大妈从楼上探出头来，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的确跟她们不一样，我穿着一件藏蓝色呢子大衣，脚上是短筒皮靴，思宁身上是买的婴儿连体服，明宇穿的是灯芯绒裤子配毛线背心。在这片清一色蓝布、灰布的世界里，我们一家三口就像突然闯进黑白电影里的彩色画面。
“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梳着整齐的麻花辫，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是林翠兰，住在三号楼。”她走近几步，“听说你是新来的？”
我点点头：“我姓苏，这是我家孩子。”
“哎呦，这小姑娘真可爱！”她伸手要抱思宁，我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你这孩子长得真像你，白白净净的。”
我没接话，只把思宁抱得更紧了些。
“哎呀，你的箱子怎么堆在这儿？”她转头看向行李，“要不要帮忙搬上去？”
我正犹豫要不要拒绝，她已经蹲下身，伸手去拉那个装化妆品的箱子。箱子没拉稳，啪嗒一声翻在地上，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哎哟，不好意思啊。”她弯腰捡起一瓶润肤霜，对着阳光晃了晃，“哟，还挺贵的吧？大城市就是讲究。”
我走过去，蹲下来收拾东西：“这是宝宝护肤的，现在天气干燥，小孩子皮肤娇嫩。”
她啧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娇气，我们那会儿哪有这些讲究？拿块猪油抹抹就完事儿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现在医学研究证明，婴幼儿的皮肤PH值跟成人不同，不能混用护肤品。”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你还懂医学啊？”
“不算懂，就是平时多看看书。”我把最后一瓶收起来，站起身来。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得更灿烂了：“好，好，你们城里人就是讲究。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串门。”
我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明宇拉着我的衣角：“妈妈，刚才那个阿姨是不是不喜欢你？”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事，妈妈自己过得好就行。”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蹦蹦跳跳地玩了起来。
中午的时候，林翠兰又来了，手里抱着个包袱。
“哎呀，你们刚来，肯定还没准备齐。”她把包袱打开，“这些是我女儿小时候穿过的衣服，给你们应个急。”
我低头一看，是一叠旧婴儿服，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还有股霉味。
“谢谢嫂子好意。”我笑了笑，“不过现在讲究卫生，旧衣服容易藏细菌，我家宝宝皮肤敏感，怕不适应。”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我已经买了新的。”我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几件连体衣，“这种方便又卫生，晚上洗也快。”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行吧，你们城里人就是讲究。”
我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个林翠兰，怕是冲着我来的。
果然，下午她又来了，这次带来几个邻居媳妇。
“这位是苏婉，新来的军属。”她笑着介绍，“你们都认识一下。”
几个女人跟我打招呼，有的热情，有的冷淡。
“听说苏姐是从大城市来的？”一个年轻点的媳妇开口，“是不是很厉害？”
“谈不上厉害。”我笑笑，“就是平时喜欢看点育儿方面的书。”
“哦？那你能不能说说，现在小孩应该怎么带？”另一个女人问。
我点点头，开始讲起现代育儿理念，从母乳喂养到辅食添加，从睡眠规律到早期教育。
几个年轻媳妇听得津津有味，不住地点头。
林翠兰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行了行了。”她打断我，“你们别听她瞎说，咱们以前不也是这么带大的？”
那几个女人互相看了看，悄悄地散开了。
我看着林翠兰离去的背影，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傍晚时分，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报告！”明宇突然兴奋地喊了起来。
我抬头一看，果然是陆景川回来了，一身军装笔挺，肩章在夕阳下闪着光。
他走进屋来，看到我脸上有些疲惫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谁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帮我捋了捋头发：“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我靠在他怀里，第一次觉得有了依靠。可我知道，光靠他是不行的。
晚饭后，孩子们睡了，我坐在台灯下写日记。
今天第一天，就遇到了这么多事。有人善意，有人敌意。我知道，在这个年代，想立足不容易。
但我不是软弱的人。
我在本子上写下：“我要让所有人都高看我一眼。”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桌上摊开的《现代育儿指南》和《家庭经济管理》上。远处传来悠长的军号声，仿佛在宣告，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见窗外透进来的光还泛着青灰色，屋子里冷得能看见白气。思宁睡在怀里，小脸红扑扑的，明宇蜷成一只虾米，缩在被窝里打呼噜。
我轻轻起身，披上大衣，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
院子中央站着几个女人，围着林翠兰，低声说着什么。她背对着我，手里拎着个铁皮桶，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我心头一沉。
果然，她们在打主意。
我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孩子们，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打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转头看我。
“哟，起这么早？”林翠兰笑眯眯地问，“这天气可真冷。”
我点点头：“孩子醒了，我也睡不着。”
她举起铁桶：“我们正准备去食堂打热水，你要是也想去，可以一块儿。”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桶，又看看其他人，心下了然。
家属院只有一个公共热水房，每天早上六点开门，先到先得。平时大家都是轮着来，谁家也没抢过。但现在，她特意等在这儿，怕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屋，出来时手里拎着两个军用水壶。
“我自己烧。”我说。
林翠兰的笑容僵了一下：“自己烧？你哪来的煤炉？”
“昨天陆营长帮忙找来的。”我淡淡地说。
她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哎呦，怪不得有人说你是有靠山的。”
我没理会，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还是旧式的土灶，烧柴火。我从柜子里翻出几根干柴，点着火，把水壶坐上去。
没过多久，锅底开始咕嘟咕嘟冒泡，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
外头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是脚步声。
“苏姐！”门外探进一个脑袋，是昨天听我讲育儿经验的那个年轻媳妇，“你这会儿就烧水啊？”
我点头：“嗯，省得排队。”
她犹豫了一下，凑近小声说：“林翠兰刚才在门口堵人，说是今天要多收五分钱热水费，说……说是你要用的话，要翻倍。”
我笑了笑：“热水是公家的，她哪来的权力收费？”
她愣了一下：“这……我也不懂这些，就是觉得奇怪。”
我往炉膛里添了根柴：“她要是真敢收，你就去问问后勤处。”
她点点头，走了。
水烧开了，我提起水壶，往保温瓶里倒。热气腾腾的白雾弥漫开来，在玻璃窗上结了一层水珠。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哗啦！”
紧接着是女人的惊叫声。
我冲出门，看见林翠兰正蹲在地上捡碎瓷片，地上全是热水——她的铁桶被人踢翻了。
“谁干的！”她大声吼。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哎呀，这不是苏姐家的孩子吧？”有人突然指着门口。
我转头一看，明宇正缩在门后，手里还握着半截木棍。
我走过去，蹲下身：“是不是你干的？”
他点点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倔强：“那个阿姨欺负你。”
我心里一紧，摸了摸他的头：“妈妈谢谢你，但下次不能这样做了，知道吗？”
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看向林翠兰：“孩子小，不懂事，踢翻了你的桶，我赔你。”
我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过去。
她脸色阴晴不定，接过钱，冷哼一声：“小孩子嘛，我也不计较。”
说完，拎着空桶走了。
那几个原本跟着她的女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散了。
我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里明白，这场仗，我才刚开始打。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