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偶遇

晨光铺在桌面的合同纸页上，把打印出来的数字衬得格外清晰。

黎珺捏着细杆的黑色水笔，慢悠悠在初审记录表上标注。

宏远建材这份合同摆在她面前，她心里清楚哪里是要命的黑洞，却半个字都不碰报价虚高、资金流向的核心漏洞。

她挑的全是明面上说得通的问题：供应商资质附件缺失、验收附表空白、交货节点的补充协议没有加盖骑缝章。

都是流程层面的小毛病，合规、安全，挑出来不会引人怀疑她看懂了里面的猫腻。

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甚至刻意放慢速度，偶尔停下，对着条款蹙眉，像新人拿不准分寸，反复对照着流程模板核对。

周建国抽空过来巡查，俯身扫了一眼她填好的初审记录。

目光在那些标注出来的问题上停留片刻，又抬眼看向黎珺。

“就这些？”他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黎珺立刻坐直一点，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嗯，我只看出来这些资料不全的地方。建材行情我不懂，价格这块我分辨不出有没有问题，不敢随便写意见，想着等补齐附件之后，再交给前辈审核。”

她把姿态放得很低，坦然承认自己外行。

周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原本做好了两手准备：要么这女孩愚钝，看不出任何问题，乖乖放行；要么心思很深，一眼揪出价格和资金的漏洞。

可黎珺卡在中间，只揪着手续瑕疵。

是细心胆小，仅此而已？还是刻意藏起锋芒？

周建国一时拿捏不准。

沉吟片刻，他吩咐：“行，那你发消息对接宏远那边，让他们把缺少的资质文件补齐，资料齐了你再汇总上交。”

没有收回合同，也没有继续逼她放行。

试探还没有结束。

黎珺乖乖应下：“好，周总。”

周建国转身走回办公室。等人走远，黎珺垂下去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这一关，暂时蒙混过去，但雷还握在她手上。

手机在桌下轻轻震了一下。

是林乔发来的截图，一段短视频剪辑，画面里是贺璟从前走红毯的镜头，烈焰红唇，气场张扬。

【林乔：刷到贺璟以前的活动混剪了，好久没看见她出新作品了，网上好多人都在猜她是不是打算退圈了。】

【林乔：说起来，她跟你年纪差不多，同样低调，你俩要是认识说不定能聊得来。】

黎珺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很久。

镜头里明艳耀眼的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可此刻她戴着平价眼镜，素着脸，安安静静坐在黎氏市场部，扮演一个怯懦不起眼的黎家女儿。

同一个灵魂，割裂成两种完全不相干的模样。

她缓缓打字回复：【可能只是想休息一阵子吧，演员压力大。】

没有多聊，飞快收起手机。

不能和林乔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多说多错。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对接资料、整理表单里耗了过去。

临近下午三点，黎珺想起行政室留存着一份供应商备案模板，需要拿去给宏远那边参照补齐材料。她拿起文件夹起身，往行政楼方向走。

走廊安静，地砖映出淡淡的影子。

等电梯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

电梯门“叮”一声向两侧滑开，里面站着一个男人。

一身简单干净的深色休闲外套，身形挺拔，眉眼温润，正是莫昀行。

黎珺脚步微顿。

她以为只是偶然碰到。

莫昀行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先开口：“黎珺？”

“莫医生。”黎珺维持着疏离礼貌的样子，迈步走进电梯，尽量往侧边站，留出距离。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安静下来，电梯缓缓合上，平稳下行。

“要去下一层吗？”莫昀行侧头看她，语气是旧识之间自然的问话。

“嗯，送资料，走流程。”黎珺回答简洁，垂着眼，一副不擅长多交谈的模样，“莫先生是来找我父亲？”

“嗯，过来看看黎叔。”莫昀行淡淡应着，视线若无其事掠过她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素净没有修饰的脸。

他记忆里的黎珺鲜活很多，哪怕安静的时候，眼底也藏着劲儿。眼前这个人温顺内敛，处处透着拘谨，和记忆里的影子重叠，又好像哪里对不上。

他问得随意：“在市场部还习惯吗？工作会不会太杂？”

“还好，慢慢学。”黎珺浅浅勾了下唇角，分寸感十足，不多说半句，不流露任何情绪。

她把他归类成父辈交情带来的旧友，礼貌应付，不想深交，更不打算透露任何自己正在查账的心思。

电梯到达一楼，门再度打开。

黎珺微微欠身示意：“我到了，先走了。”

说完抱着文件夹快步走出电梯。

莫昀行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方才近距离相处，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浮上来。

她说话的语速、下意识捏文件夹边角的小动作，太熟悉。

可整个人收敛起来的气场，又陌生得像是换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