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十七分,写字楼里的灯光像一颗颗逐渐熄灭的星星,从下往上逐层暗下去。林清菡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外,手里捏着那份下午会议时遗漏的市场分析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听得她心里发慌。
犹豫了三分钟,她还是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办公室里只亮着办公桌上那盏黑色台灯,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男人伏在桌面上的轮廓。顾时衍竟然睡着了,侧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平日里冷硬的眉眼。空气中飘着一股速溶咖啡的焦香,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跟早上在会议室闻到的药味很像。
林清菡放轻脚步走进去,把文件放在办公桌边缘,尽量不发出声音。桌上散落着几个空了的止痛药包装袋,还有一份签了一半的合同。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两秒——即使在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也是紧锁着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想去探探他的额头。
指尖刚要碰到他皮肤的瞬间,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攥住!力道之大让林清菡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整个人被拽得一个趔趄,跌向办公桌的方向。
"别碰我..."顾时衍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只有那只抓住她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林清菡疼得眼眶发红:"顾总!您弄疼我了!"
他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她,呼吸急促。因为靠得太近,林清菡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他的手掌烫得吓人,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在她手腕上烙下滚烫的印记。
"放开...您抓得太紧了..."林清菡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桌角硌得她腰生疼,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看起来陌生又危险。
顾时衍的喉结动了动,眼神慢慢聚焦。当他意识到自己抓着的是谁时,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忽然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林清菡被迫跟着站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没有。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须后水味,混合着淡淡的药味。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温热而急促。林清菡的心跳得飞快,下意识地想后退,后背却抵住了冰冷的办公桌。
"为什么还在我身边?"顾时衍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带着一种被疼痛和疲惫放大的脆弱感,"五年前走得那么干脆,现在为什么又回来?"
林清菡愣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时衍。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顾氏总裁,而是...一个带着伤口的普通人。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顾总,我只是回来送文件..."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波动,"您不舒服的话,我帮您叫医生吧?"
顾时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他慢慢松开手,力道却依然没有完全消失,指尖仍然停留在她的手腕上,像一种若即若离的惩罚。
"叫医生?"他低头看着她手腕上被抓出来的红印,眼神复杂,"林秘书真是越来越贴心了。贴心到...连手机里都还留着五年前的照片?"
林清菡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果然,他还是在意那件事。她下意识地想解释:"那个是意外,我早就想删了的,只是..."
"只是什么?"顾时衍打断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林清菡被迫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他的身体几乎要贴上来,属于他的气息将她完完全全包裹住。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只是还想拿这个当筹码?"他逼近她,声音冷得像冰,"五年前当众撕毁婚约的时候那么决绝,现在为了林家,又回过头来演深情?林大小姐的手段,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林清菡的心里。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微微发红:"我不是来演戏的!如果不是林家出事,如果不是我爸病倒,我根本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哦?"顾时衍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所以你接近我,果然是为了林家?"
"是又怎么样?"林清菡豁出去了,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你留下我在身边当秘书,不就是为了报复吗?看着我在你面前低三下四,是不是觉得很过瘾?"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谁都不肯退让。台灯的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扭曲成一个纠缠不清的形状。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在悄悄滋生。
顾时衍的眼神忽然变了,那里面的冰冷和嘲讽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林清菡的脸颊,动作意外地温柔。
林清菡浑身一僵,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顾时衍突然皱紧眉头,痛苦地闷哼一声,捂着额头踉跄了一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
"你怎么了?"林清菡下意识地扶住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急。
顾时衍没有回答,只是靠在她身上,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身体很烫,像是在发烧。林清菡能感觉到他微微颤抖,这种脆弱的样子让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狼狈地站在她家楼下。
"我帮你叫医生。"她说着就要去拿桌上的电话。
"别..."顾时衍抓住她的手,声音微弱,"别叫医生..."他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她,像是醉了酒,又像是在做梦,"别离开我...不要像上次一样..."
林清菡的心猛地一颤。上次?是指五年前的那天吗?
他的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温热地洒在她的颈窝。林清菡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脑子里乱成一团。她能清晰地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那隔着薄薄衬衫传来的心跳声。
"顾时衍..."她下意识地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颤。
他没有回应,只是无意识地重复着:"别离开...求你..."
林清菡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的斑驳光影,突然鼻子一酸,眼眶发热。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抬起手,想要抱住他。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碰到了口袋里那个硬硬的东西——刘志强的袖扣。
对了,袖扣!她差点忘了正事。
林清菡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手伸进口袋,想要把袖扣拿出来。今天会议上的事,肯定和刘志强有关,只要拿出这个证据...
"顾时衍,其实今天会议上刘总监..."
话还没说完,顾时衍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带着一种被惊醒的警惕和冰冷。他迅速推开林清菡,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
"抱歉,失礼了。"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衬衫领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个脆弱无助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林清菡的手僵在口袋里,看着他重新竖起的高墙,心里一阵失落。她默默地把手拿出来,握紧了口袋里的袖扣。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
"叩叩叩——"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顾时衍调整了一下表情,恢复了总裁的威严:"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医药箱。他看到站在一旁的林清菡,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笑:"顾总,我来给您复诊。"
"张医生。"顾时衍点点头,指了指沙发,"坐着说。"
张医生放下医药箱,从里面拿出血压计和听诊器:"您的头痛是不是又加重了?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
顾时衍伸出胳膊:"老毛病了,不碍事。"
"怎么能不碍事?"张医生一边给他量血压一边说,"五年前那次事故的后遗症,您还想拖到什么时候?再这样下去,我可不保证会不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五年前?事故?
林清菡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那天和顾时衍大吵一架,冲动之下撕毁了婚约,然后就出国了。期间无论顾时衍怎么联系她,她都没有回应。难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还发生了什么事?
顾时衍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林秘书,没什么事的话可以下班了。"
林清菡回过神,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经过办公桌的时候,她趁着两人没注意,悄悄把口袋里的袖扣放进了桌下的一个抽屉里。她决定先把这个证据藏起来,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张医生正在低头给顾时衍检查,顾时衍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脸色依然苍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到顾时衍的目光正透过张医生的肩膀,落在她刚才藏东西的抽屉上。
林清菡心里一惊,赶紧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气让她打了个寒颤。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五年前的事故...顾时衍的头痛...刘志强的陷害...这一切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提醒她明天记得带父亲去复查。林清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必须尽快查清真相,不管是为了林家,还是为了...她和顾时衍之间那段未了的过去。
电梯缓缓下降,透明的轿厢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像无数闪烁的星星。林清菡看着玻璃倒影里自己疲惫的脸,心里暗暗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一定要查出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此刻,总裁办公室里,顾时衍正看着窗外林清菡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林清菡的号码。五年了,他终于等到她回来了。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轻易离开。
张医生收拾好医药箱:"顾总,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药记得按时吃,千万别再熬夜了。"
顾时衍"嗯"了一声,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
"对了,顾总,"张医生走到门口突然停下,"刚才那位林小姐...是不是五年前..."
顾时衍的眼神暗了暗:"出去。"
张医生识趣地闭上嘴,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办公室。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顾时衍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了那个刚才林清菡碰过的抽屉。他的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袖扣上停顿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抽屉关上了。
看来,这三个月的秘书游戏,会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