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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旧案

永不着陆:凛冬将至

年前大扫除的时候,四人抽签打扫卫生。除了一人打扫一间卧室,宋扬负责擦全家的柜门和玻璃,江尧整理储物间,宋昭负责拖公共区域的地,江诚打扫厨房和客卫。

江尧在储物间里挑挑拣拣,想把所有没用的东西都扔掉。拉开柜子,里面零零碎碎摆了许多他和宋扬的东西。

其实每年都有打扫,但还是不怎么干净,仿佛悬浮着七年的灰尘。

他的航模碎片被他收到一个纸箱里,旁边的盒子是她花花绿绿的文具和画具,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耳机线、她松掉的皮筋、绑头发的丝带,缠在一起,像他们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叹了口气,把纸箱从柜子里搬出来,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挑出来放进一个新的箱子。他拍拍手上的灰,向外面喊,“宋扬——你看看这里还有没有有用的东西,挑出来,剩下的要扔掉了。”

宋扬悠闲地哼着歌,正在擦客厅茶几,听见声音,放下抹布向储物间走去。“来了。”

她推开门。刚才被他拨弄了一番,里面有些许灰尘的味道,她抬手在脸前扇了两下。江尧指了指脚边的箱子,“这里,你看看还有没有你要的。”她跨过地上堆的杂物,在箱子里翻找起来。

江尧继续整理着,搬下上方的箱子时,弄掉了边上竖立堆放的,宋扬的画作。他试着接住,但还是从他指尖溜走,弄出不小的动静。一张张画纸从上面飘下来,落到地面发出闷响。他蹲下想要捡起,待看清画上的内容,他呼吸一滞,手指僵在半空。

画上的人是他,确定以及肯定。她画的是素描,他不可能认错,还有几张水彩,没上完色,好像也是他。地上七八张,全部都是他。穿着校服的他,打篮球的他,戴着鸭舌帽的他,甚至没穿上衣的他。纸的边缘有许多折痕,那是她的习惯。日期是23年,她高三。

宋扬注意到纸张掉落的声音,她知道应该是她的画,回头。却怎么也没想到,掉下来的是那些画。怎么会这样,那些画她怎么没扔啊?怎么会这么蠢啊?他肯定觉得自己很变态吧,她甚至还画过他的裸体!

几乎是瞬间想要拿起他手边的那张,还没摸到纸,那张画就被他摁住。他拿起那张纸,看着她,一言不发。那双眼睛直勾勾、水汪汪的,盯得她心里发毛。她想要抢回来,被他躲开。上次他们争抢那管颜料,她理直气壮,这次轮到她心虚了。

“我……我随便画的。”她先开口,很无力地辩解。“哦?经过我允许了吗就画我?侵犯我肖像权了知道吗?画得真丑……”他又是那副不要脸的样子,好像要故意要刁难她似的。

“啧,”她不耐烦地抬眼看他,瞬间又恢复平静。“……我没有用于商业营利,不算侵犯肖像权。”她笑着看他,语气很是官方,她一个文科生,不至于被他忽悠。不难看出,她不太想和他争辩。

“你不喜欢,那就扔掉吧,免得碍你的眼,”她及时停止了这场对峙,把她挑出来的东西收好放进柜子,“反正都是一些废稿……”

她踢了踢地上的杂物箱,“这些都是不要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潇洒地走掉了。

江尧凝视着紧闭的门,许久没回神。他把地上的纸一张张拾起,叠好,放到他航模碎片的箱子里。指尖还残留着他刚刚按住纸时,蹭到的碳粉,黑亮黑亮的。他笑了,不知道是不是被灰尘呛到,笑着笑着咳出了眼泪。

炭笔的味道,灰尘的味道,她手上清洗剂的味道,突然都变成清晰。手腕上,被她咬过两次的位置,那里正隐隐发烫。

阳光斜照进来,慢慢偏移角度,灰尘在阳光里浮动,像一场微型雪崩。他的某个心结开始松动,一切迹象都好像在昭示着什么,但他还不敢确定。在他最后扣上圆形铁盒时,金属锁扣发出“咔哒”的轻响。他听见了命运齿轮咬合的声音。

除夕夜,饺子的香味飘了满屋。家人围坐在饭桌,边看春晚边吃饺子。宋扬越过江诚和江尧之间的夹缝看春晚,因为这是唯一一次可以边看电视边吃饭的机会。

突然吃到了什么,她脸色一变,差点要把口中的东西吐出来。三人看着她扭曲的面容,问她怎么了。

是一个超级咸的饺子。“好咸……估计是料没拌匀。”她夹起盘子里咬了一口的饺子,好似想到了什么,又放了回去。最后还是吃掉了。

或许江尧知道。以前虽然他们闹得僵,但宋扬又毕竟还小,有时候吃到难吃的东西,肉太肥了,蛋糕太甜了,她会“咦~”的一声,然后就下意识地塞到江尧那里。他也会在愣了一秒之后乖乖吃掉她的残羹。那时候他们在对方眼里还没有性别,就算他讨厌她,也是家人,没觉得这样有任何问题。

现在不同了。她不再把他当家人,甚至她都不把他当人。他不再是家人,不再是哥哥,也不再是朋友。他只是一个和她没有任何联系的陌生人。

他想到这里都想笑,自己怕不是个受虐狂,上赶着吃别人不要的东西。

阳台上能看见烟花,空气中隐约能闻到硫磺味。这些年的年味淡了很多,即便是闹市区,街上人也不多。但好在,家家户户都亮着灯,还有外面零星的烟花,显得稍微温暖一些。

宋扬穿着深红色毛衣站在阳台,冷风吹得她清醒了些。屋里的暖气太足,她闷得慌。她撑在半高的围墙上,望着远处的烟火发呆。科研立项的论文该怎么写呢?过年之后要不要去东北旅游?上次江尧的生日好像没送他礼物……算了反正以前她也没送过。

阳台门“哗”的被拉开,又关上,打断了她的思绪。江尧旁若无人地走过来,也倚在围墙上,眺望着远处,与她隔着一米的距离。他今天穿着白色毛衣和浅色牛仔裤,头发长长了一些,烟花映在脸上,散发着柔和的光。

江尧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偏头,目光与她短暂相接。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她收回目光。

烟花好像放完了。电视里播放着春晚,在屋外还能隐约听见里面欢快的歌声,衬得此刻更加安静。

江尧偏头看着她,她还在发呆。他忽然想起以前,他们一家人也是这样一起守岁,四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春晚,吃零食。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苦逼的高中生,放假时间少之又少,所以这样闲暇的时刻他自然不会放过,一口气能玩到两三点。她却熬不了什么夜,每次才看到十一点多就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是真的长大了,即使是发呆,也不会让人觉得是呆萌,而是静默。她好像长高了,也可能是她的颅顶蓬松了一点的缘故;她瘦了很多,高中的时候她还嚷着自己因为压力大胖了不少,他倒觉得她一直挺瘦的;她稳重了,不会因为他的一言一行而跳脚了,反而是他,总是因为她漠不关心的话而揪心。

她的眼神还是清澈的,但又好像多了一些忧愁,变得雾蒙蒙的了。她在看什么、想什么呢?他渐渐的有些看不懂。是学业上遇到什么难题了吗?还是人际关系上?难不成是情感上?不过他更愿意相信她在想宇宙究竟有几维、我为什么是我、外星有没有生命这样的问题。

她手腕上反射出一点碎光。是一条银色手链。他以前没见她戴过,国庆时她还没戴。是谁送她的吗?她的生日在十月多,有朋友送她也不奇怪。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是咽下了一句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

第一朵金色烟花在他们不远的头顶炸开,两人一齐抬头。千万金丝在夜空闪烁,像是泰山顶上的金色云海。许是太近太亮了,她甚至有点怕火花掉下来落进她的眼睛,于是微微眯起眼睛,金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又一簇烟花升空,是蓝色的 ,像那年威海的海,仿佛还能闻到风里微咸的味道。烟花逐渐密集起来,近处的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一阵爆响结束,最后一朵烟花消失在夜色中,两人依旧沉默地站着。宋扬悄悄用余光看他,下颌线的轮廓清晰,整个人挺拔,又有点孤独。他是不是也有什么烦恼呢?他那么聪明的人也会被导师训吗?他那么好看的人也会被女生拒绝吗?切,他能有什么烦恼。她叹了口气,真是烦人,他怎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

“冷吗?”江尧突然开口,轻得仿佛要化在极夜蓝的风里。“不冷。”她淡淡道,没有看他。虽然她知道这样的对话没有任何意义,她根本不想回答,但她还不想把关系弄得那么难看,毕竟她对陌生人也还是比较礼貌的。

宋扬的鼻尖和手已经被冻红了,她悄悄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你手链不错,挺好看的。”他好似随口一问。她下意识地往袖子里摸去,然后把手链拉出来一点,低头看了几秒,“哦……我朋友送的。”

江尧点点头。其实他还想问“哪个朋友”,但他不想让她厌烦,于是就没多问。

“感觉你好像又瘦了一点,学校里伙食怎么样?还是压力太大了?”他转过身,单手撑在围墙上,静静注视着她。她还是低垂着眼,没什么语气,“没有,就是平时运动量大了些。”然后又归于沉默。

江尧觉得,她不怼他了,他反而有点不适应。她现在真的好像把他当做陌生人,礼貌,疏离,连语气都平静了许多。

而且他发现,好像都是自己在问她,她从未主动问过他什么。她对他已经完全失去好奇心了吗?她完全不关心他了吗?也……没有什么要和他分享了吗?那她画的那些画又算什么?她明明很在意他。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欣慰,是失落,还有烦躁。

已经很好了,至少他们不会动不动就吵架开战,至少他们可以和平地对话,这样的关系已经是最好的了不是吗?可他为什么心里不舒服呢?他应该高兴才对啊。

他小时候生过冻疮,每年冬天都会红肿开裂,直到上初中才慢慢不长。可是,他的左手食指的疤痕和皮肤下增生的肌肉组织却永远无法恢复。就像她,她带给他的痛苦,永远也无法弥补。她想做回陌生人,可能吗?难道像现在一样,好似若无其事地聊天,他们曾经的恩怨就能一笔勾销吗?

不,她插在他身体里的刀不能拔出来,不然他会流血而亡。与其这样,他宁愿她恨他。

“进去吧。”可他只是他自顾转身回到屋内,留宋扬一个人在阳台不明所以。过了一会儿,她也感到有点冷了,向手心哈了口气,进到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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