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冷得出奇,风刮在脸上像被针刺。体育馆内开着暖气,球场上方的灯将雾蒙蒙的室外都照亮了一些。
一年一度的篮球联赛,很巧,今年是北航和北理。江尧大一就因为篮球打得好被选入了校篮球队,这次他回归,自然是要上场的。他本来不指望能看见她,纯属是因为她在北理,才会稍微有那么一些期待。
宋扬作为体育部的部员,和两位体育部部长一起过来,做一些后勤保障工作。她提着药箱,面无表情地进场,在心里暗自吐槽,要不是为了那点志愿者时长和奖状,她才懒得参加这种无聊的活动。
体育馆球场里人不少,她以为大家都没兴趣看这种比赛,没想到两校和别校的人加起来,居然能坐满差不多三分之二场。拉着横幅的,举着充气棒的,拿着手掌拍的,还挺热闹。
两校的球员鱼贯入场,她随便一瞟,就看见了走在队尾的他。穿着群青色球服,戴着黑色发带,胸口十一号的数字白得晃眼。她皱了皱眉,起身往场边走去。真他妈的倒霉。
江尧的目光扫过北理的替补席,宋扬也在,不知道要走去哪。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挪开。
她看不懂比赛,她的任务就是看好药箱,随时给球员处理伤口。比赛已经打完第一场,宋扬还坐在场馆边缘,没有要融进队伍的意思。心想,他们忙着讨论战术,她过去也没什么作用,于是就在那心无旁骛地背单词。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她抬头,就看见一个队员一瘸一拐地往队员席走来。她赶紧从地上爬起,跑过去询问伤势。受伤的队员叫韩序,十七号前锋,被对面的人撞倒的,膝盖、手臂、和手掌都有擦伤。鲜红的血,覆盖着薄薄的灰,看起来就很疼,她都有点不忍心看。
她让他在椅子上坐好,然后拿来矿泉水、碘伏和纱布。一米八几的人,坐在那儿,眼巴巴看着她走过来,好不可怜。她单膝蹲在他面前,用水把灰尘冲掉,然后捏着碘伏棉签给他伤口消毒。韩序的手紧紧扒住椅子边缘,但没忍住吸了口气。
她面无表情开口,“忍着点儿。”手上却不自觉放轻了力度。她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长长的睫毛垂着,没化妆,也素得很漂亮。韩序盯着眼前的人,几乎入了迷。“胳膊。”宋扬的话打断他的思绪,“哦。”他伸出手臂……“手。”他乖乖把手心摊开。“嘶!”手心的疼痛更明显,他嘶了一声,又在宋扬抬眼时噤声。
江尧站在他们的休息区,十米开外的地方。北航的队服衬得他肩线格外锋利,手里还攥着半瓶矿泉水,水瓶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坐在椅子上的薄荷绿,和蹲在他面前的矢车菊蓝,看起来还蛮和谐。
“呵……娇贵。”他小声吐槽,尽力收住视线不往那边看,可脖颈上突起的青筋昭示着无声的愤怒。整个体育部没有男人了是吗?擦伤而已,需要别人帮忙包扎吗?帮你处理个伤口,需要盯得这么入迷吗?
下半场开局五分钟,江尧连续投了三个三分球,赢得了北航所有观众和队员的欢呼。每次进球,他都会无意识地看向休息区,可她只是低头整理药箱,或者擦地上的水渍,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后槽牙咬的咯咯响,进攻得愈发猛烈,几乎包揽了下半场第一局所有得分。令人恼火的是,北理的七号球员,不小心将球砸到北航一号球员的头上,被裁判紧急叫停。
场上的球员和北航队的负责人都围上去。一号球员捂着头,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急救包急救包!”许是北航的队伍没带,他们的负责人在向其他人求助。
一群人走到休息区。北理的负责人戳戳宋扬,让她去帮帮忙。她提着药箱走过去,跟他们的负责人说了一句“我是北理校体育部的。”其他人纷纷让开。
宋扬用沾湿的纱布把额头上的血渍粗略擦了擦,然后把棉签蘸上碘伏给他消毒。一号队员坐着,盯着面前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想要拿她手上的棉签,“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别动。”她的声音很轻,像带着某种蛊似的,让人听话。他收回手,没再说话。
眼前忽然横过一只手,抢过她手里的棉签,动作有些粗暴。她呼吸滞了一拍,转头不耐烦地看了眼那个人。看见是谁后,更不耐烦了。“你干什么?”她伸手要夺回,却被他扯开。他睨了她一眼,“教你怎么包扎。”
他把棉签在伤口上大范围糊两下,然后在急救箱里翻出纱布,剪下一截,三下五除二就缠好伤口,手法专业得令人发指。一号队员被他摆弄着,疼得呲牙咧嘴,却不敢吱声。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他把药品收回箱子,“看清楚了?这才叫处理伤口。”他还不尽兴地继续补刀,“得亏他伤得不严重,不然,就你那慢吞吞轻柔柔的动作,他早流血身亡了。”
她知道,他在部队里肯定有过急救训练。自知比不上,也不再自讨没趣。宋扬看向那名受伤的一号,笑着说,“抱歉,手法不是很专业。”用她对生人惯有的礼貌温柔的语气。在对方队员的注视下,她提上药箱,往自己的队伍走去。掠过他时,白了他一眼。他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默默攥紧拳头。
在江尧看来,她一句话也没和他说,哪怕是一句骂他的话也好。可她什么也没说。她甚至和他们队的负责人说话,和受伤的球员说话,也不和他说。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感席卷全身。当真把他当陌生人了是吧。
无处发泄的他,只能很窝囊的,在下一节比赛开始前,用力把护腕往地上一砸,连声音都闷得几乎听不见。
比赛进行到最后一局,比分咬得很近。宋扬就算看不懂,也颇有兴致地看了起来。防守他的是北理的十七号,手上还缠着显眼的绷带。江尧一个急停变向,球鞋在地板上擦出尖锐的声响,后仰投篮的姿势像张拉满的弓。“唰”,球穿过篮网的声音干脆,球场上又响起掌声和欢呼。
最后,裁判哨响,71:70,北航险胜,两校的友谊赛落下帷幕。北理的合照,宋扬本不乐意去。但不知是谁拉了她一把,就把她拉进画面了,十个球员和五个体育部部员,她还很难为情地站到了第一排。最后只能尴尬地笑笑,在颊边比了个大拇指。
球场的灯光次第熄灭,江尧背着运动包,一脸黑线地走出场馆。以后可别再有什么联赛、交流会了,遇着她就没好事,当然,主要是他自己不舒服。
这年圣诞节还算有情调,北京刚好下雪。宋扬下了晚课走在学校的路上,经过操场时,看见那边围着好多人。
有人在表白。女生站在围成爱心形的蜡烛中间,男生单膝下跪,举着花。她不禁驻足。周围的起哄声很大,她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见女生接过花,然后两人抱在一起。
她笑笑,走开了。虽然这不关她的事,但她还是莫名感到高兴,或许是因为今天的雪。她家里很少下雪。身后“亲一个亲一个”的呼喊声越来越远,她有点不想加快脚步。
回宿舍前,她顺手拿了个快递,不知道是什么。宿舍里暖黄的灯光,刘潇潇她们正在用气球、灯带装饰着宿舍,看她回来了,不忘给她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
她拆开快递,里面是一盒巧克力。她拿起来端详了一下,是进口的,好像还不便宜。“哇!谁送你的礼物呀,有对象了?”叶闻笛趴到她肩膀上,亲昵地问。“没有啦,不知道是谁寄的。”
她又看了看,把巧克力放回快递盒。能想到送薄荷味的巧克力,除了江尧她想不出第二个人了。这还是他们以前逛超市时她说的,他拿起一包薄荷味巧克力,问她要不要尝尝,她一脸嫌弃地说狗都不吃,他撇撇嘴放了回去。当时忘记了,狗本来就不吃巧克力。
狗东西,知道她讨厌薄荷味的东西还送她这个来恶心她。说他狗东西都侮辱狗了。她把它扔进垃圾桶。舍友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不知道谁送的,不敢吃,怕有毒。
北航的圣诞氛围稍浓一点,学校广播还放了《Merry Christmas》。江尧走在路上,黑色大衣衬得他更加挺拔。不知道她看见了那巧克力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估计会气急败坏地直接扔掉吧,不过,也有可能她跟本不会去拿那个包裹。
雪下得密了,他加快脚步往宿舍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