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麟台的寒气渗入骨髓,苏问裴在黑暗中睁开眼。远处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比昨日早了半刻。
第一个异常:朝会提前了
他蜷缩在干草堆上,指尖在石壁刻下第四道凹痕。手腕镣铐的磨痕已结出薄痂,疼痛变成钝感的背景音。三日的囚徒生涯让他训练出一种新的本能:将感官化作探针,刺探这座铁血王朝的病灶。
辰时初刻,守卫换班的脚步声并未响起。
石室外死寂如墓。
苏问裴屏息凝神,耳廓贴向冰冷铁门。极远处隐约飘来争执声浪,被重重宫墙滤得支离破碎,却仍能捕捉到几个尖锐的词:
“……加征三成?!南境今春已遭雹灾……”
“……军粮不继,北狄骑兵……”
“……狐族商队凭何免课……”
关键词拼接:南境、赋税、北狄军需、种族特权。
——夜丞前日“闲聊”中轻描淡写的“几粒米粮”,正在撕裂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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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的送饭人换了。
素白衣裙的少女踏入石室,发间雪色狐耳微颤。她放下食盒时,一枚菱角从粗糙的麦饼边滚落。
苏问裴瞳孔骤缩。
菱角是江南水乡产物,而胤朝旧都位于北地,宫廷饮食谱系中从未出现此物。除非——
"南境三郡的贡道通了。” 他在心底断言。
这绝非喜讯。旧胤朝时,南境三郡(苍梧/临川/浔阳)是靖海侯钱氏私产,商路垄断百年。夜丞打通贡道,意味着他正用铁腕撬动钱氏根基!但菱角出现在囚徒餐盒中更透出诡异:新朝初立,御膳房岂会混入非时令贡品?
少女(雪盏)忽然蹲下身,假意整理裙摆。一枚折叠的油纸片从她袖口滑进干草堆。
展开,蝇头小楷写着:
“苍梧米价:春麦三百文/石,秋稻一百二十文。”
苏问裴的指尖猛然掐进掌心!
政治教师的神经在疯狂报警:
1. 季节倒挂:麦价竟高于秋稻2.5倍?除非春麦稀缺到反常!
2. 数字陷阱:胤朝鼎盛时苍梧米价不过八十文/石。夜丞加税后,粮价飞涨至此,底层农民必鬻儿卖女!
3. 情报来源:雪盏能拿到精确粮价,表明白狐族势力已渗透户部基层!
未时二刻,铁门再次洞开。
玄卿(陈玄)立于逆光中,藏青衣袍染着淡淡墨香与血腥混合的气息。他身后侍卫捧着一卷染血文书,封面烙着赤狐族徽——燧石堡赫连家的印记。
“清查田亩,抗命者十七人皆斩。”陈玄声音无波无澜,像在汇报天气。目光却如冰锥刺向苏问裴:“你看得懂,对不对?”
苏问裴垂首掩住眼底震动 赫连家!夜丞竟拿赤狐开刀?这绝非平衡术,是自杀!赤狐掌管全国七成铁器与火药,逼反他们等于自断臂膀……除非——
陈玄突然逼近,将染血文书甩在他面前!
哗啦!
卷轴展开的瞬间,苏问裴的呼吸停滞了。
文书字迹工整记录田亩数字,但页缘处有几点喷溅状褐斑——不是血,是陈醋!
终极线索炸亮脑海:
- 赤狐族恶醋味,重要文书避用此物。
- 醋渍位置精准覆盖“燧石堡附属三庄”田亩数!
- 有人在帮赫连家做假账!*而敢在玄卿眼下动手脚的,唯有……
“你果然认得。”陈玄的剑鞘抵住他喉间淤伤,声音淬毒:“说,钱氏给了赫连家什么好处?”
苏问裴在剧痛中扯出惨笑。
错了!所有人都错了!
夜丞打钱氏,压赫连,根本不是为赋税——
他在下一盘更大的棋:逼两大世仇贵族结盟!
只有钱氏的商路能帮赫连家走私铁器,也只有赫连家的兵器能让钱氏武装私兵!夜丞故意制造绝境,就是要诱他们联手谋反,再一网打尽!
喉间铁鞘又重三分,苏问裴在窒息中猛地抬手——
沾着锁骨伤口的血,他在染醋的文书背面,狠狠写下两个字:
“米”与 “铁”
陈玄的剑鞘骤然僵住。
暮色吞噬石室时,雪盏送来一盏残灯。
灯油将尽,焰心却爆出罕见的青紫色。
苏问裴凝视火光,突然将手指探入灯油——黏稠的触感中混着沙粒般杂质。
他蘸着脏污灯油,在墙角写下两行算式:
- 官定灯油价:30文/升
-黑市油价:65文/升
-利差:117%
烛泪滴落,吞没最后那个狰狞的百分比。
苏问裴在黑暗中无声冷笑。
看啊夜丞
你的王朝,正在能源暴利中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