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温度

暮色彻底沉落。王家主宅巨大的宴会厅如同一个被点燃的水晶匣子，悬浮在沉沉的夜色里。无数支镶嵌在金色烛台和巨大水晶吊灯上的蜡烛熊熊燃烧，将空气炙烤得温暖而馥郁。昂贵香水、雪茄烟雾、刚出炉食物的浓香、以及名贵木材和抛光银器散发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微醺的、属于顶阶权力圈层的独特味道。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低沉的谈笑声、清脆的碰杯声、还有角落里小型管弦乐队演奏的舒缓旋律，编织成一张华丽而疏离的声网。

王一博站在靠近主位长桌旁，手中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琥珀色酒液。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晚礼服，雪白的衬衫领口挺括，衬得下颌线条愈发冷硬。灯光下，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平静地扫过眼前流动的人群，偶尔对某个上前攀谈的显贵微微颔首，唇边挂着一丝无可挑剔却毫无温度的礼节性微笑。他是王家的继承人，是这场盛大晚宴隐形的中心之一，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或敬畏、或算计的目光。

肖战如同一个沉默的黑色剪影，侍立在王一博身后半步的阴影里。深色的侍者制服完美地融入了背景，只有袖口和领口一丝不苟的雪白在跃动的烛光下成为唯一的亮色。他双手交叠垂于身前，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锃亮鞋尖前一小块反光的深色地板纹路上。姿态恭顺，毫无存在感。

然而，他的全部感官却在无声地张开，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大厅里混杂的声浪、流动的气息、每一道投向王一博或自己的视线……都在他高度戒备的意识里被过滤、分析。他能清晰地分辨出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如同跗骨之蛆般萦绕着他的、属于王一博的独特气息——一种混合了冷冽雪松、高级烟草和……纯粹鲜活生命力的味道。这味道，比大厅里任何浓烈的香气都更清晰地刺激着他血脉深处的躁动，如同无声的挑衅。

左胸上方，那暗红的荆棘烙印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低沉的灼痛，像一块被埋入皮肉深处的滚烫炭火，提醒着他冰冷的禁锢。皮肤下，那被强行镇压的暗红余烬，在这充满鲜活生命气息的盛宴氛围中，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不安地鼓噪着，带来一阵阵烧灼般的隐痛和贪婪的悸动。他需要调动全部的意志力，才能压制住那源自血脉深处的、对鲜血的原始渴望，才能维持着这具看似温顺恭敬的皮囊。

“……一博少爷真是年轻有为啊，王老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一个略显夸张的恭维声在近处响起，带着刻意的热络。

肖战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声音，是李家的家主，一个在血猎圈子里以墙头草和贪婪著称的角色。

王一博微微侧身，对着来人举了举杯，唇角那抹公式化的笑意加深了一分，眼底却依旧波澜不惊：“李伯父过誉了。家父身体抱恙，未能亲临，晚辈代他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无形的距离感。

“哪里哪里！王老安心静养才是正理！” 李家主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满，目光却像滑腻的蛇，在王一博脸上逡巡着，试图捕捉一丝真实情绪。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王一博身后垂首侍立的肖战，带着一丝上位者打量物品般的随意，很快又移开。

这种目光，肖战早已习惯。在王家，他只是一个物件，一个背景。这让他得以隐藏，却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身份带来的屈辱。恨意在冰冷的禁锢下无声地淬炼，更加锋利。

“听说……最近北边那几个血族小领主不太安分？似乎又在争夺一块‘血晶矿’？” 另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试探。说话的是个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中年男人，是周家的实权人物，以手段狠辣著称。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直直地盯着王一博。

血晶矿。

这三个字像冰冷的针，刺入肖战的耳膜。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血晶，蕴含着精纯生命能量的矿石，对血族是致命的诱惑，也是重要的力量来源。争夺？意味着流血和混乱……也意味着机会。

王一博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流转。他脸上的笑容淡去，深潭般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快如流星。“跳梁小丑罢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金属质感，“几块带血的石头，就值得他们像鬣狗一样互相撕咬。王家的猎犬们，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话语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冷酷和对血族生命赤裸裸的蔑视。

肖战的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借着那点尖锐的刺痛，死死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杀意和体内被“血晶”二字引动的、更加狂暴的能量躁动。鬣狗？猎犬？王一博轻蔑的话语，像鞭子抽打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尊严上。

就在这时，一个侍者托着摆满精致小点心的银盘，从王一博侧后方小心翼翼地靠近。或许是地面太滑，或许是被旁边一位贵妇过于蓬松的裙摆绊了一下，侍者的脚步突然一个趔趄！

“啊！” 短促的惊呼。

托盘猛地倾斜！上面几只盛放着奶油慕斯和水果塔的骨瓷小碟瞬间滑落，带着甜腻的香气和致命的精准度，直直砸向王一博的后背和肩膀！

变故发生得太快！周围的谈笑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电光火石之间——

一直如同雕像般侍立在阴影里的肖战，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越了人类视觉的捕捉极限！没有思考，只有刻入骨髓的护卫本能和被仇恨强化的身体反应！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向前跨出半步，身体精准地切入王一博与那滑落的托盘之间！

同时，他的手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抬起、格挡！

啪！啪！啪！

几声清脆的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滑落的小碟被他的手臂和小臂外侧精准地格开、撞碎！冰凉的奶油、粘稠的果酱和破碎的骨瓷碎片，如同爆炸般四散飞溅！

大部分污秽被肖战的身体和手臂挡下，深色的制服前襟和袖子上瞬间沾满了狼藉的白色、红色和金色的粘腻污渍，还有几片锋利的碎瓷片嵌在衣料里。只有极少量飞溅的奶油和果酱，星星点点地落在了王一博挺括的黑色礼服后肩和袖口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大厅里死寂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的意外中心。侍者面无人色，僵在原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王一博缓缓转过身。

他的动作不快，带着一种被惊扰后的、冰冷的压迫感。深潭般的眼眸先是扫了一眼自己肩袖上那几点刺眼的污渍，随即，目光落在了挡在他身前、如同盾牌般承受了所有冲击的肖战身上。

肖战依旧保持着格挡的姿势，手臂微微抬起。他的侧脸对着王一博，线条紧绷，下颌咬得死紧。浓密的眼睫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翻腾的情绪——那瞬间爆发的护卫本能让他懊恼得几乎吐血！他竟然下意识地保护了这个仇人！深色的制服前襟一片狼藉，奶油和果酱正顺着衣料缓缓下滑，几处被碎瓷划破的地方，隐隐透出底下白色的衬衫。狼狈不堪。

王一博的目光，在肖战沾满污渍的制服、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微微颤抖的、沾着一点红色果酱的指尖上停留了数秒。那眼神里，没有对弄脏衣服的愠怒，也没有对侍者失职的苛责，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无形的压力让那个肇事的侍者几乎要瘫软下去。

“少爷……” 肖战终于开口，声音因强行压抑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缓缓放下手臂，姿态重新变得恭顺，试图将刚才那本能的一挡解释为纯粹的职责，“属下失职……”

他的话被一只伸过来的手打断了。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它没有去处理自己肩袖上的污渍，而是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伸向了肖战的下颌。

微凉的指尖，带着王一博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毫无预兆地、极其轻柔地触碰到了肖战下颌角上溅到的一点……粘稠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樱桃果酱。

指尖的温度透过那点冰冷的果酱，清晰地传递到皮肤上。

那一瞬间的触碰，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下！

肖战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电流贯穿！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力，都在这一刻被压缩到那一点微小的接触上！血脉深处被荆棘烙印死死禁锢的凶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彻底惊醒，发出一声无声的、狂暴的咆哮！暗红的余烬在皮肤下疯狂冲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一种几乎要焚毁理智的灼热！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后退、反击、或者……遵循那被唤醒的、属于血族的、对触碰者血液的疯狂掠夺本能！

深褐色的眼瞳深处，一丝难以压制的猩红凶光如同地狱之火，骤然亮起！又被他用尽毕生意志，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摁回眼底最深的黑暗！他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才勉强维持住身体的静止和脸上那瞬间空白的表情。

王一博的手指并未停留，只是极其短暂地、如同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般，用指腹轻轻揩去了那点暗红的果酱。

他的动作很轻，目光却一直锁在肖战的脸上，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着更加深沉难辨的暗流。那瞬间从对方眼中捕捉到的、一闪而逝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凶戾光芒……是错觉么？还是……灯光下污渍造成的阴影？

指尖离开皮肤，那点暗红粘腻的果酱留在了王一博的指腹上。

“脏了。” 王一博的声音低沉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他收回手，目光从肖战惨白紧绷的脸上移开，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触碰从未发生。他随意地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指腹上那点刺眼的暗红，也拂了拂自己肩袖上星星点点的污渍。

他的视线转向那个面无人色的侍者，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平稳，听不出喜怒：“下次小心。”

“是！是！少爷！对不起！对不起！” 侍者如蒙大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连鞠躬，几乎要哭出来。

王一博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恢复喧闹的大厅，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宴会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水花。他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

肖战依旧僵立在原地。下颌角被触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如同被毒蛇噬咬过，残留着冰冷和滚烫交织的诡异触感，灼烧着他的神经。左胸的荆棘烙印灼痛得如同要将他整个撕裂。深色制服下，被碎瓷划破的伤口渗出温热的液体，混合着冰冷的奶油和果酱，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刚刚结痂的伤口，鲜血再次无声渗出。

晚宴的喧嚣声浪重新将他淹没，像一场华丽而残酷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