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主宅的书房,像一座由胡桃木、皮革与冷光构筑的森严堡垒。巨大的落地窗外,暮色正吞噬着精心修剪的庭园,将深秋最后一点暖色滤尽,只余下铁灰色的冷光勾勒着光秃秃的枝桠。厚重的深色窗帘半掩着,室内光线被调控得恰到好处——既足够清晰阅读文件,又营造出一种沉郁的、与世隔绝的静谧。空气里,昂贵的雪松熏香、陈年皮革和纸张油墨的气息交织,形成王家特有的、带着权力重压的味道。
王一博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裹着他修长的脖颈,衬得下颌线条愈发冷硬。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一份文件,纸页边缘锋利。他的目光落在字句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规律的、几不可闻的笃笃声。这是他在思考时难以抑制的习惯。
肖战垂手侍立在书桌侧后方几步远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黑色雕像。深色的男仆制服完美地融入了书房的暗色调,只有袖口和领口一丝不苟的雪白,在昏沉的光线下成为唯一的亮色。他眼观鼻,鼻观心,呼吸放得极轻,极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然而,他的全部感官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无声地张开着,捕捉着这房间里最细微的波动。
那笃笃的敲击声,像冰冷的针,一下下刺探着他紧绷的神经。
还有另一种声音。更轻,更细碎,却更让他心神不宁。
那是王一博的呼吸声。平稳,悠长,带着一种深眠般的安宁。这安宁,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肖战心头那名为“仇恨”的冰冷烙印上。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人能安然坐在这里,呼吸着自由的空气,享受着权力带来的静谧,而他肖战,却要背负着血海深仇,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潜伏在这身可笑的制服之下,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左胸上方,那个暗红色的荆棘烙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烧红的钢针猛地刺入皮肤,狠狠扎进血肉深处!肖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攥紧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更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制住几乎冲口而出的闷哼。
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烙印处只余下滚烫的余悸,皮肤下仿佛有冰冷的岩浆在缓慢流动,伴随着一种诡异的、被窥视的颤栗感。他强行稳住呼吸,眼睫低垂,将所有的惊悸和翻涌的杀意死死锁在深褐色的瞳仁之后。
笃笃的敲击声毫无征兆地停下了。
王一博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没有看向肖战,而是投向了窗外沉沉的暮色。他微微蹙起眉头,似乎被什么困扰着。那困扰并非来自眼前的文件,更像是一种沉在心底的、挥之不去的阴霾。
“肖。” 低沉的声音打破了书房长久的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少爷。” 肖战立刻应声,声音平稳无波,向前微微欠身半步,恰到好处地进入王一博视野的余光范围,姿态恭谨。
王一博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边缘。“昨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一个模糊不清的片段,“……又梦到了雪。”
雪?
这个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肖战死水般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暗涌!他的指尖在掌心的掐痕处又用力了几分,面上却维持着完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作为倾听者应有的专注。
“很大的雪,很冷。” 王一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风雪里……好像有个人……”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在努力捕捉梦中那个模糊的影子,“……很小,看不清……红……”
红!
肖战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腔!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在冰冷的意志下被强行压回四肢百骸!他感到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红?红瞳?!他知道了什么?是试探?还是那该死的梦境真的在向他泄露秘密?
“……像是冻坏了。” 王一博终于吐出了后半句,语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后来,风雪里好像又有了光,很刺眼……很混乱……”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那些混乱的画面,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厌倦的叹息,“算了。都是些没意义的碎片罢了。”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手指又习惯性地开始轻轻敲击桌面。笃,笃,笃。节奏比刚才似乎快了一丝丝。
肖战紧绷的脊背,在听到“算了”两个字时,才极其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一丝。冷汗早已浸湿了贴身的衬衫,此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垂着眼,目光落在书房深色地毯繁复的暗纹上,仿佛要将那些纹路数清。
红……风雪……光……
王一博梦境中的碎片,像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他记忆中最惨烈的部分。那场风雪里的相遇,那个风雪掩盖下的、用信任和徽章开启的血腥陷阱……母后在刺目电光中消散的残影……父王胸膛透出的毒箭……
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藤,在荆棘烙印的禁锢下疯狂滋长、缠绕,勒得他几乎窒息。他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压制住身体深处那被烙印刺痛、被仇恨点燃的、属于血族的狂暴本能。皮肤下,那被强行镇压的暗红余烬,似乎感应到了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开始不安地鼓噪,带来阵阵灼烧般的痛楚。
笃,笃,笃……
敲击声再次响起,如同丧钟。
“肖。” 王一博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清晰了许多,带着书房主人惯常的冷硬,“去藏书室。把《大陆异闻考》第三卷,还有……《北境地理志》的孤本,拿过来。” 他没有回头,仿佛只是下达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指令。
“是,少爷。” 肖战立刻应声,声音依旧平稳。他微微躬身行礼,然后转身,步伐平稳而无声地走向书房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王家徽记的双开橡木门。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确计算,没有丝毫慌乱,甚至没有多看王一博一眼。
推开厚重的房门,外面走廊壁灯柔和的光线涌了进来,与书房的昏暗形成对比。肖战反手轻轻带上门,将那个敲击着桌面、陷入某种困惑沉思的身影,连同那沉甸甸的、混合着权力与血腥记忆的空气,一同关在了身后。
走廊宽阔,铺着厚实的深红色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壁灯的光晕在深色墙纸上投下温暖的光圈。这里的气息截然不同,少了书房的沉郁,多了几分生活的暖意和……无处不在的、属于王家的森严秩序。
肖战沿着走廊前行,脚步依旧平稳,姿态依旧恭谨。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制服挺括的布料之下,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如弓弦。掌心被指甲掐破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左胸的荆棘烙印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着灼人的热意和冰冷的禁锢感。皮肤下,那暗红的能量如同被惊扰的熔岩,在血脉的囚笼中无声地咆哮、冲撞。
红……风雪……
王一博困惑的低语,如同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藏书室在走廊尽头。肖战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沉静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陈年纸张、羊皮卷和防蛀药草混合的味道。巨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从地面直抵高高的穹顶,塞满了无数典籍。光线从高高的彩色玻璃窗透入,被分割成斑斓的光柱,在漂浮的尘埃中静静流淌。
他目标明确,走向标注着“北境·异闻”的区域。高耸的书架投下浓重的阴影。《大陆异闻考》第三卷很快找到,深棕色的厚皮封面,烫金的标题已经有些暗淡。他抽出书,沉甸甸的。
《北境地理志》的孤本则麻烦一些。它被存放在一个特制的、带玻璃门的橡木书柜里,与其他珍贵典籍一同被小心保管。肖战找到对应的柜门,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黄铜钥匙——这是作为贴身男仆被授予的、有限的权限之一。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就在他拉开玻璃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本用深蓝色厚绒包裹、书脊上烫着复杂银色纹路的孤本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如同冰针般尖锐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从他左手腕内侧传来!
不是荆棘烙印的灼痛,而是另一种……更阴冷、更尖锐的……被窥探、被锁定的感觉!
肖战的动作瞬间凝固!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猛地扫向刺痛传来的方向——那是藏书室入口处,靠近门框一侧的墙壁。墙壁上,镶嵌着一面巨大的、装饰华丽的古老铜镜。镜框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和兽首,镜面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不清,映照出的景象带着一层朦胧的黄铜色光晕。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身影: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侧身站在高大的书架前,一手拿着《大陆异闻考》,另一只手正伸向书柜里的孤本。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正在执行主人命令的男仆形象。
然而,肖战的瞳孔却在看清镜中景象的瞬间,骤然收缩!
镜子里,映出的不仅仅是他。
在他身后,在那排高大的书架投下的、光线难以企及的浓重阴影里……似乎……有一双眼睛!
一双极其模糊、如同两点微弱鬼火的……猩红色眼睛!它们隐藏在书架最深处的黑暗里,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冰冷地、毫无感情地……凝视着他!那凝视带来的,正是手腕内侧那针扎般的刺痛!
肖战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他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书架后的那片阴影!
什么都没有。
高大的书架沉默矗立,阴影浓重,但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尘埃在微弱的光线下静静漂浮。刚才镜中的景象,仿佛只是铜镜模糊扭曲造成的幻影,或者……是他被王一博的梦境和体内躁动能量搅乱心神产生的错觉?
手腕内侧的刺痛感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咚咚咚的声音在死寂的藏书室里清晰可闻。
肖战僵硬地站在原地,维持着回头的姿势,深褐色的眼瞳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缓缓转回头,再次看向那面古老的铜镜。
镜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脸色似乎比刚才更苍白了几分,眼神深处残留着一丝来不及完全掩去的惊悸。他身后,是高大的书架和浓重的、空无一物的阴影。
幻觉吗?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尘埃味道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他不再看那面诡异的铜镜,迅速抽出那本深蓝色的《北境地理志》孤本,锁好书柜门。将两本厚重的书籍抱在胸前,如同抱着两块冰冷的盾牌。
他转身,迈步离开藏书室。步伐依旧平稳,脊背挺直,像一杆标枪。只是无人看见,在书籍的遮挡下,他抱着书的手臂,肌肉绷紧到了极致,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进厚重的封面皮革里。
走廊的壁灯光线再次将他包裹。他抱着书,一步步走向那扇象征着权力与危险源头的书房橡木门。门内,笃笃的敲击声,隔着厚重的门板,隐约传来。
像催命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