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启程

死寂。沉重如凝固沥青的死寂，被角落里顽固的鼾声切割。肖战蜷在冰冷石地，冷汗浸透破烂衣物，紧贴滚烫皮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深入骨髓的虚脱，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重的、仿佛要碎裂的钝痛。更深的“饥饿”在咆哮，不是胃袋痉挛，不是血脉渴血，而是生命本源被撕裂掏空后，对填补那巨大空洞的贪婪嘶鸣。

他低头，目光落在胸前。惨白皮肤下，那骇人的紫色蛛网已然隐没，只余冷却熔岩般的暗红微光。而左胸上方，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暗红印记清晰烙入皮肤——几段扭曲缠绕、带着尖锐倒刺的荆棘线条。冰冷、沉甸，像连接血脉深处的锁链。指尖轻触，一丝微弱电流般的悸动直抵心脏，唤醒体内被强行镇压的狂暴余烬与冰冷意志。

角落里，那堆散发霉烂气息的“垃圾”动了。男人坐起身，浑浊灰眼扫过地窖，在肖战胸口的荆棘烙印上停留一瞬，快得像错觉。随即移开，落在墙角那个被踢开的空瘪酒囊上。他趿拉着破靴子，晃过去捡起，又踱到对面石壁下那堆破烂杂物里踢了几脚，拎出一个半埋在尘土霉屑中的粗陶罐子。

罐子沉重，覆盖着厚厚污垢。男人拎着它，像拎着一块毫无价值的石头，走回肖战面前，手臂随意一垂。

“咚。”

粗陶罐子沉闷地砸在冰冷石地上，震起一片灰尘。罐口用肮脏发黑的皮子和粗麻绳紧紧捆扎着。

“自己弄。” 男人含混的声音从乱胡须里挤出，冰冷不耐。说完，他不再看肖战一眼，转身摔回霉烂的杂物堆里。鼾声很快再次顽固响起，填满地窖。

昏黄火光摇曳，灰尘缓缓飘落。肖战的目光从胸口的荆棘烙印，移到那个散发着坟墓气息的陶罐上。自己弄？弄什么？绝望的冰冷与生命本源的饥饿无声扼紧咽喉。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粗糙冰凉的陶罐表面。灰尘簌簌落下。罐子异常沉重，入手冰冷。他咬紧牙关，用尽残存力气，将罐子拖到身前。粗麻绳捆得死紧，肮脏的皮子封口散发着陈腐气息。他摸索着绳结，指甲在粗粝的麻绳上抠挖，试图解开。绳子浸透了湿气和油污，坚韧异常，纹丝不动。

体内那股深沉的饥饿感骤然加剧，如同无数张嘴在啃噬灵魂。虚弱的身体一阵发软，眼前发黑。他喘息着，目光扫过冰冷的石地，落在不远处一块边缘锋利的、锈蚀的金属碎片上。

他爬过去，抓住那块冰冷沉重的碎片。粗糙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却也让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瞬。他拖着碎片爬回陶罐边，双手握住，用那锋利的断口，狠狠锯向捆扎罐口的粗麻绳！

嗤啦……嗤啦……

刺耳的摩擦声在地窖里响起，盖过了鼾声。麻绳纤维被一点点割断，碎屑纷飞。汗水混着掌心的血，浸湿了金属碎片和粗糙的绳结。每一次锯动都耗尽力气，手臂酸软颤抖。但他没有停，眼中只有那死死捆扎的绳索，只有体内那黑洞般叫嚣的饥饿。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股坚韧的麻绳终于被割断！绳结散开，松垮地垂落。封口的肮脏皮子也失去了束缚。

肖战喘息着，丢掉沉重的金属碎片，染血的手指颤抖着伸向罐口，抓住那块冰冷滑腻的皮子，用力一扯——

刺目的光，毫无预兆地从开启的罐口内部猛烈爆发出来！

不是火光，不是电光。那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仿佛凝聚了亘古星辉的银白色光芒！光芒瞬间吞噬了昏黄摇曳的火折子，将整个地窖照得亮如极昼！厚重的霉斑、蛛网、灰尘……一切腐朽的细节都在强光下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光芒如此强烈，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威压！肖战惨叫一声，下意识地紧闭双眼，但强光依旧穿透眼皮，灼烧着他的视网膜！他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罐口内部汹涌而出，瞬间攫住了他！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住，猛地向那刺目的光源拖拽！

“不——！”

意识在强光与恐怖的吸力中被彻底撕碎、淹没……

……

光线变得柔和。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皮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取代腐朽霉烂的，是一种刻板、冰冷、秩序森严的气息。

肖战猛地睁开眼。

红宝石般的眼瞳在睁开瞬间，本能地收缩了一下，随即被强行压制，恢复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静。视野清晰。

眼前不再是地窖的霉斑石壁，而是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深色胡桃木墙板。墙上悬挂着几幅笔触严谨、描绘着狩猎场景的古典油画。身下是柔软厚实、带着精致暗纹的深色地毯，触感冰凉。他正跪坐在地毯上。

视线向下。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浆洗得笔挺的深黑色男仆制服。袖口雪白，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膝盖处因为跪姿，在柔软的地毯上压出轻微的痕迹。双手正捧着一双同样漆黑锃亮、皮质柔软的高级男士皮靴。

靴子的主人就在他面前。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一张宽大、线条冷硬的黑色高背皮椅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和审视。他穿着剪裁极为考究的深灰色丝绒晨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冷白的皮肤。晨袍下是熨帖的黑色丝质长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双腿。其中一只脚，正随意地搁在肖战膝前一个低矮的、包裹着同色皮革的脚凳上。

肖战的目光克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

晨袍的丝绒泛着冷光，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线和劲瘦的腰身。年轻男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皮革。再往上，是线条利落的下颌，薄而颜色浅淡的嘴唇，挺直的鼻梁……最后，是一双眼睛。

一双如同寒潭深水般的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沉静，幽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覆盖着薄冰的倦怠。此刻，这双眼睛正垂着，目光落在肖战低垂的头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王一博。

时间如同冻结的冰河，在肖战低垂的眼睫下无声碎裂、奔涌。七年。流亡、饥饿、背叛、刻骨的恨意……所有被强行压入血脉深处的血色记忆，在这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注视下，化作无数冰冷的碎片，在他灵魂深处疯狂切割、咆哮。指甲深深掐进柔软的皮靴皮革，留下细微的凹痕，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肖？” 一个低沉、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穿透力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王一博看着眼前这个新来的贴身男仆。他低着头，乌黑的发丝服帖地梳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姿态谦卑恭顺得无可挑剔。可就在刚才，当自己目光落在他头顶时，王一博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捧着皮靴的手，似乎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瞬。快得像错觉。

肖战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带着昂贵熏香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杀意和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嘶吼。再抬眼时，那双深藏在浓密眼睫下的瞳孔，已是一片被黑色薄膜覆盖的、温顺而毫无波澜的深褐色。他微微调整跪姿，让姿态更加谦卑自然，双手稳稳地托着那双皮靴，声音清晰平稳，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

“少爷，您的靴子清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