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绝对的、沉重的、如同凝固沥青般的死寂。
意识沉沦在无边的黑暗深渊,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一种永恒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坠落感。仿佛灵魂被剥离了躯壳,在虚无的宇宙中永恒漂流,被遗忘,被湮灭。
然后,一点猩红的光,如同深渊尽头滴落的血珠,毫无征兆地在绝对的黑暗中亮起。
那光点迅速扩大、扭曲、蔓延!
是记忆的碎片!是被强行撕裂、被痛苦淹没的血色前尘!
刺目的蓝白电光吞噬了母后纤细的身影!没有惨叫,只有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和能量爆裂的轰鸣!父王胸膛透出的淬毒弩箭!暗红的血液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冰冷的岩石上!王家家主那毁灭性的巨锤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落!骨骼碎裂的脆响!还有……王一博!兜帽下深不见底的阴影!那只稳稳托着弓弩、射出致命毒箭的手!
“不——!!!”
意识深处爆发出无声的、撕裂灵魂的尖啸!那巨大的痛苦如同无形的巨手,猛地将沉沦的意识从黑暗的深渊里狠狠拽出!
“呃啊!”
肖战的身体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弹坐起来!动作剧烈得牵扯到全身的伤处,剧痛瞬间席卷而来,让他眼前发黑,重重地倒吸一口冷气,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濒死的鱼重新接触到空气。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物,紧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冰火交织的粘腻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咚,像要挣脱束缚破膛而出,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重的、仿佛要碎裂的钝痛。
他茫然地睁大眼睛,红宝石般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剧烈地收缩、放大,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尚未散去的血色梦魇。
这里是……地窖。
昏黄摇曳的火折子光芒依旧插在石壁裂缝里,顽强地驱散着咫尺的黑暗,将周围厚重的霉斑和蛛网映照得影影绰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陈腐气息——霉烂、尘土、劣质酒气、汗酸、药膏的恶臭……还有一丝残留的、极其淡薄的、混合着金属土腥与冰冷甜腥的奇异粉末气息。
那气味,如同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瞬间激活了身体深处恐怖的记忆!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每一寸血肉骨髓的强烈虚弱感和……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身体仿佛被彻底掏空,所有的力气都被那场惨烈的内部战争消耗殆尽。骨头像是被拆散又勉强拼凑起来,酸软无力,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肌肉纤维传来阵阵撕裂后的余痛和过度使用后的麻木颤抖。皮肤依旧残留着滚烫的余温,但内里却透着一股深沉的、仿佛连灵魂都被冻僵的寒意。
更可怕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饥饿”感。
不再是胃袋空瘪的痉挛,也不是血脉对鲜血的疯狂渴求。
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如同整个生命本源被严重透支后的、对某种“能量”的极度匮乏感!仿佛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地哀嚎、尖叫,迫切地需要填补那被暗紫色星尘狂暴撕裂、又被血脉冰冷意志强行镇压后留下的巨大空洞!这种饥饿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致命,带着一种要将灵魂都吸食殆尽的贪婪!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破烂的丝绒外套早已被汗水、污泥、药膏和之前的毒液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紧紧贴在皮肤上。借着昏黄的光,他看到了自己裸露在外的、沾满污垢的手臂和胸前皮肤。
皮肤下,那妖异贲张、如同覆盖着紫色蛛网般的恐怖血管网……消失了。或者说,是隐没了。皮肤恢复了之前的惨白(甚至更加苍白),但仔细看去,在汗水和污垢之下,似乎隐隐透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冷却熔岩余烬般的、内敛的暗红色光泽?仿佛皮肤下流淌的不再是纯粹的血液,而是某种……沉淀下来的、被强行压缩的能量余烬?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在胸口心脏偏左上方、靠近锁骨下方的一小块相对完好的皮肤上,在那片惨白中,赫然出现了一个……印记!
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印记!
它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是一种深沉内敛、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泽。它的形状——
是荆棘!
几根极其简练、却异常锋锐的线条,勾勒出几段扭曲缠绕、带着尖锐倒刺的荆棘藤蔓!那藤蔓的形态,充满了痛苦挣扎的缠绕感,与他昏迷前在巨大石壁上惊鸿一瞥的荆棘蝠翼王冠上的荆棘纹路,有着惊人的神似!
这个微小的荆棘印记,如同一个刚刚烙下的、带着余温的伤疤,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皮肤上!它没有任何光芒,却散发着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仿佛连接着血脉深处的存在感!
肖战颤抖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那个印记。
指尖传来皮肤正常的温热触感,没有凸起,没有凹陷,仿佛它本身就是生长在皮肤里的一部分。但就在触碰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悸动,如同最细微的电流,瞬间从印记的位置传导开来,直抵心脏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通过这个印记,与他体内那被强行镇压的狂暴余烬和冰冷的血脉意志,建立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他猛地缩回手,红瞳中充满了震惊和茫然。这是什么?那场痛苦“融合”的副产品?还是……某种更古老的契约烙印?
就在这时——
“咳咳……嗬……呸!”
角落里,那如同破烂风箱般的鼾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那个蜷缩在霉烂杂物堆里的男人,再次发出了沉闷而剧烈的咳嗽,伴随着浓痰被用力啐出的声音。
肖战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抬头望去,身体下意识地向冰冷的石壁缩了缩,眼中充满了惊惧和后怕。刚才昏迷前那种被本能支配、差点扑向对方的疯狂一幕,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男人慢吞吞地坐起身,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随着动作晃动。他浑浊的灰蓝色眼睛随意地扫过地窖,最终落在了刚刚从剧痛昏迷中苏醒、脸色惨白如纸、胸口还烙印着诡异荆棘印记的肖战身上。
那眼神,依旧是空洞麻木,仿佛眼前这个经历了非人折磨、身体发生诡异变化的孩子,和他身下那堆发霉的破烂没有任何区别。
男人的目光在肖战胸前那个新出现的暗红荆棘印记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如同错觉。那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死水微澜般的……了然?或者只是纯粹的漠然?
然后,他的视线移开,落在了那个被肖战痛苦翻滚时踢到墙角、此刻囊口歪斜、内壁还残留着些许暗红粘稠液体的肮脏兽皮酒囊上。
男人慢吞吞地站起身,趿拉着破靴子,一步三晃地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个空瘪的酒囊。他晃了晃,听着里面所剩无几的液体发出的轻微声响,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拿着酒囊,没有再看肖战一眼,而是慢悠悠地踱步到地窖另一侧,靠近那面烙印着巨大荆棘蝠翼印记的石壁下方。那里,除了厚厚的霉斑和蛛网,还堆放着一些同样腐朽破烂、看不出用途的杂物——断裂的石柱基座、锈蚀得看不出原形的金属碎片、几块腐朽发黑的木板……
男人在那堆破烂里随意地踢了几脚,像是在翻找什么。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个半埋在霉烂木屑和尘土中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陶罐。
一个极其普通、粗陶烧制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罐子。罐身同样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霉斑,罐口用一块同样肮脏发黑的、似乎是动物膀胱皮的东西紧紧封着,还用粗糙的麻绳捆扎了好几圈。
男人弯腰,用那只沾满污垢的手,毫不费力地将那个沉重的陶罐从垃圾堆里拎了出来。灰尘簌簌落下。他拎着陶罐,再次慢吞吞地走回肖战面前,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然后,在肖战惊恐而茫然的目光注视下,男人手臂随意地一垂——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个沉重的、覆盖着厚厚灰尘和霉斑的粗陶罐子,像丢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一样,被男人随手丢在了肖战面前冰冷坚硬的石地上!
罐子落地时震起一片灰尘,罐口封着的肮脏皮子和麻绳微微晃动了一下。
“自己弄。” 一个更加含混、更加冰冷、带着浓重鼻音和极致不耐烦的短句,从男人乱糟糟的胡子里飘了出来,像是对待一件需要自己动手修理的残次工具。
说完,他像是彻底耗尽了所有的耐心和力气,看也不看肖战一眼,趿拉着破靴子,一步三晃地走回他那散发着霉味的破烂“王座”,像一滩彻底失去支撑的烂泥,重重地摔了回去。
很快,那顽固的、如同破烂风箱般的鼾声,再次顽固地、永恒地响彻了死寂的地窖。
昏黄摇曳的火光下,只剩下那震耳欲聋的鼾声,以及肖战压抑到极致的、带着惊悸余痛的喘息。
他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小小的身体因为虚弱、寒冷和体内那股深沉的“饥饿”感而微微颤抖。红宝石般的眼瞳,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从自己胸口那个暗红色的荆棘烙印,移到了面前石地上那个散发着陈腐气息、如同坟墓里挖出来的粗陶罐子上。
灰尘在火光中缓缓飘落。
自己……弄?
弄什么?怎么弄?
绝望的冰冷,混合着那源自生命本源的、如同黑洞般的饥饿感,再一次,无声地、沉重地,扼住了他残存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