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还有深入骨髓的、混合着陈年霉烂和尘土的腐朽气息。
肖战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体因寒冷和高烧而剧烈颤抖。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胸前和脚踝上那恶臭黑膏覆盖下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或灼热或刺骨的诡异痛感。胃袋空空如也,疯狂地痉挛、抽搐,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粗暴地搅动。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吞咽都如同吞下烧红的沙砾。更可怕的是,那源自血脉的、对温热血浆的疯狂渴求,如同苏醒的毒蛇,在虚弱的身体里不断嘶嘶作响,啃噬着他残存的理智。
昏黄摇曳的火折子光芒,在男人如同破烂风箱般的鼾声中,显得更加微弱而不稳,仿佛随时会被地窖深处浓重的黑暗彻底吞噬。那点微光,勉强勾勒出角落里男人蜷缩在破烂杂物堆里的肮脏轮廓,以及对面石壁上那片巨大、沉默、被霉斑和蛛网覆盖的阴影——那荆棘缠绕蝠翼的古老印记。
肖战的目光空洞地落在石壁的印记上。那个短暂的、在摇曳火光中仿佛活过来的滴血蝠翼影像,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印在了他混乱的意识里。它是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和那个如同垃圾堆般的男人又有什么关系?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却找不到出口,反而加重了眩晕和窒息感。
饥饿和干渴,是此刻最凶残的暴君。
胃袋的痉挛越来越剧烈,发出空洞而响亮的悲鸣,在死寂的地窖里回荡。喉咙里的灼痛让他忍不住伸出舌头,徒劳地舔舐着干裂出血的嘴唇,尝到的只有冰冷的灰尘和一丝血腥的咸涩。那血腥味非但没有缓解干渴,反而像火星溅入了油桶,瞬间点燃了血脉深处对鲜血的狂暴渴望!
红瞳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在昏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泽。他死死地盯着角落里那个熟睡的男人,盯着那从破斗篷领口露出的、微微起伏的颈侧皮肤。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在微弱地搏动。
血……温热的血……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疯狂地滋长、膨胀,几乎要冲垮他摇摇欲坠的意志。他仿佛能闻到那鲜活血液的甘美气息,能感受到它滑过喉咙、滋润干涸躯体的极致快感……身体里残存的力量似乎被这疯狂的渴望驱动,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幼兽,朝着那个散发着生命气息的源头,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前蠕动了一寸。
粗糙冰冷的石板摩擦着受伤的身体,带来新的刺痛,却无法熄灭那灼烧灵魂的渴望。他又向前挪动了一点……再一点……距离在缩短。
就在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男人破烂靴子上垂落的、沾满泥污的毛毡边缘时——
“咳咳……嗬!”
角落里熟睡的男人,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更加剧烈、更加撕心裂肺的咳嗽!那咳嗽声如同破锣,在死寂的地窖里炸响,瞬间击碎了肖战被饥饿和本能支配的迷障!
肖战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猛地缩回手,身体因惊惧和虚脱而剧烈一颤,重重跌回冰冷的地面。红瞳中的妖异光芒瞬间褪去,只剩下惊恐和后怕的茫然。刚才……他差点做了什么?
男人咳得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在剧烈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他胡乱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咳了好一阵,他才喘着粗气,慢悠悠地坐起身,浑浊的灰蓝色眼睛随意地扫过地窖,最终落在蜷缩在不远处、脸色惨白、正惊恐望着他的肖战身上。
那眼神,依旧是空洞麻木,仿佛刚才咳得死去活来的是别人,也仿佛根本没看到肖战刚才那危险的靠近。
男人慢吞吞地摸索着,从破斗篷深处又掏出了那个油腻的兽皮酒囊,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浓烈的劣质酒气再次弥漫开来。他咂了咂嘴,似乎觉得不过瘾,又灌了一口,这才满足(或者说麻木)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那只沾着酒渍的脏手,再次探进了斗篷深处。
肖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又是那恶臭的药膏?还是那块散发着地狱气息的黑疙瘩?
这一次,男人摸索的时间似乎更长了些。他皱着眉(如果那堆乱胡须下还能看出表情的话),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似乎在翻找什么麻烦的东西。
终于,他的手抽了出来。
掌心里托着的,不是药罐,也不是食物。
那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用某种暗色金属(似乎是铅?)打造的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划痕和一层厚厚的油腻污垢。盒子边缘似乎有些变形,盖子紧闭着,严丝合缝。
男人用沾着酒渍和污垢的指甲,极其粗暴地抠着盒盖边缘的缝隙,试图把它撬开。指甲与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试了几下,没成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麻烦……” 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从胡子里飘出。他放弃了指甲,转而用那根骨节粗大、脏污不堪的食指,对着盒盖边缘某个不起眼的凹陷处,看似极其随意地、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弹动声响起。
严丝合缝的盒盖,竟然应声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微弱的奇异气息,瞬间从那缝隙中泄露出来!那气息极其淡薄,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地窖里浓重的霉味、酒气、药膏的恶臭和男人的体味!它像是……某种古老矿石被研磨成粉后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带着金属感的土腥气,又混合着一丝极其遥远、仿佛来自星尘深处的、冰冷的……甜腥?
这气息淡得几乎无法捕捉,却让蜷缩在地上的肖战浑身猛地一震!
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悸动,如同沉睡的火山被瞬间唤醒,毫无征兆地在他体内轰然爆发!比之前看到荆棘蝠翼印记时强烈百倍!仿佛他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共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红宝石般的眼瞳骤然收缩到极致,死死盯住了男人手中那个开启了一条缝隙的铅盒!
那里面……是什么?!
男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肖战剧烈的反应,也毫不在意那泄露出的微弱气息。他慢条斯理地用两根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指,从那狭窄的盒盖缝隙里,极其小心地……拈出了一点点东西。
那是一种……粉末。
颜色是一种极其古怪的、仿佛沉淀了亿万年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暗紫色。粉末极其细腻,在昏黄摇曳的火光下,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如同星辰尘埃般的点点碎芒。
男人拈着那一点点暗紫色粉末,浑浊的眼睛凑近了,极其专注地(或者说麻木地)观察着,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肖战头皮发麻的动作——他极其自然地将那拈着粉末的手指,凑到自己鼻子底下,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闭着眼,脸上那堆乱胡须似乎都舒展开来,露出一种极其诡异、近乎……陶醉的神情?仿佛那不是古怪的粉末,而是世间最珍贵的香料!
几秒钟后,他才长长地、满足地(或者说习惯性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浊气带着浓重的酒味和一丝残留的粉末气息。然后,他睁开浑浊的眼睛,目光终于落回了蜷缩在地、正因体内血脉狂潮而剧烈颤抖的肖战身上。
那眼神里,依旧没有任何关切,只有一种……例行公事的麻木。
他托着那一点点暗紫色粉末,慢吞吞地走到肖战面前,蹲了下来。浓烈的劣酒味、汗酸味、药膏的恶臭和那股奇异的粉末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味,扑面而来。
肖战惊恐地看着他,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男人没有解释,也没有任何安抚。他只是伸出那只拈着暗紫色粉末的、脏污不堪的手指,极其随意地、像给牲口饲料里撒点佐料一样,将指尖上那一点点闪烁着微弱星芒的粉末,轻轻地、随意地……弹进了肖战身边不远处、那个之前被他随意丢弃在石地上、空瘪了大半的兽皮酒囊里!
噗。
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那一点点珍贵的暗紫色粉末,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消失在酒囊底部残留的浑浊劣酒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男人做完这一切,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随手将那珍贵的铅盒盖子重新按紧,塞回他那件仿佛连接着异次元的破斗篷深处。然后,他捡起那个空瘪的、沾满污泥、此刻内壁底部残留着一点点劣酒和暗紫色粉末的酒囊。
他拿着酒囊,走到地窖一个稍微干燥的角落。那里,靠近石壁底部,生长着一片极其诡异的东西——在厚厚的灰尘和霉斑覆盖下,竟然顽强地生着一小片苔藓。但那苔藓的颜色并非寻常的墨绿或灰绿,而是一种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褐色,表面还覆盖着一层粘腻的、泛着微弱油光的薄膜,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甜气息。
男人蹲下身,用那空瘪的酒囊口,极其粗暴地在那片暗红褐色的粘腻苔藓上来回刮蹭、挤压!粘稠的、如同稀释血液般的暗红色汁液被挤压出来,带着更浓郁的腥甜气味,汩汩地流入那肮脏的酒囊之中!汁液混合着残留的劣酒和那一点点暗紫色粉末,在囊内形成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作呕的混合物!
刮蹭了十几下,直到酒囊底部积了浅浅一层暗红粘稠的液体,男人才停手。他晃了晃酒囊,让里面的混合物稍微匀和一点,然后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回肖战面前。
他依旧没有弯腰,也没有看肖战惊恐的眼睛。只是像施舍一碗刷锅水给野狗一样,手臂随意地一垂,将那个散发着浓烈腥甜、劣酒和奇异粉末混合气味的、内壁沾满暗红粘液的肮脏酒囊,丢在了肖战面前的石地上。
囊口歪斜着,里面那暗红粘稠、泛着诡异油光的液体,在昏黄的火光下微微晃动着,散发出致命的不详气息。
“喝。” 那个冰冷、麻木、带着浓重鼻音和极致不耐烦的单字,再次响起,如同最后的宣判。
然后,男人看也不看肖战的反应,趿拉着破靴子,一步三晃地走回他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破烂杂物堆,像一滩彻底失去支撑的烂泥,重重地摔了回去,很快,那破风箱般的鼾声再次响彻地窖。
昏黄摇曳的火光下,只剩下那震耳欲聋的鼾声,以及肖战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般的剧烈喘息。
他蜷缩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小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恶心和体内那股因粉末气息而引动的、更加狂暴的血脉悸动而剧烈颤抖着。红宝石般的眼瞳,死死地盯着面前石地上那个散发着地狱般气息的肮脏酒囊。
囊口,那暗红粘稠、混合着劣酒、毒苔藓汁液和神秘暗紫色粉末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死亡的光泽。
活下去……
父王染血的身影在眼前闪过。
王一博指向他的冰冷手指在脑中定格。
荆棘缠绕的蝠翼印记在石壁上沉默。
恨意在冰冷的绝望中淬炼出最后一丝锋刃。
他颤抖着,伸出沾满污泥、药膏和冷汗的、冻得发青的小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和所有的意志,死死地、死死地抓住了那个冰冷油腻、散发着地狱气息的酒囊!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如同握住了一条毒蛇。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