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流民走了两天,干粮吃完了。
老周给他们的那点东西本就不多,谢昭和沈危都是重伤初愈的身体,吃得比普通人多。两天下来,竹篓里只剩下几把干瘪的野菜和一小袋粗盐。
沈危在路边挖野菜,但大部分都有毒。他能辨认的不多,只能挑那些看起来安全的,洗一洗就塞进嘴里。
"你也吃。"他把野菜递给谢昭。
谢昭摇头,在纸上写:"你吃。"
沈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野菜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我不饿。"他说。
他在撒谎。
谢昭看得很清楚。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开始干裂,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他的身体本就重伤未愈,现在又断了粮,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透支生命。
她想骂他,想说你这个傻瓜,想说你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三天,谢昭的情况急转直下。
她的嗓子疼得厉害,连喝水都像在喝刀子。每一口咽下去,喉咙就像被火烧一样疼。她的嘴唇裂开了几道口子,血止不住地往外渗,染红了下巴。
更可怕的是,她的手开始不听使唤了。
她拿起木炭想写字,但手抖得太厉害,木炭在纸上画出乱七八糟的线条,什么字都认不出来。
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痕迹,眼眶发红。
她连写字都做不到了。
沈危蹲在她面前,握住她颤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块。
"别写了。"他低声说,"我看得懂。"
谢昭抬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说"你看得懂什么",想说"我连字都写不了了",想说"我变成废人了"。
但沈危没给她机会。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干瘪的果子,塞进她手里。果子不多,只有几颗,皱巴巴的,像是被晒干了水分。
"吃。"他说。
谢昭摇头。她想推回去,但沈危抓住她的手,把果子塞进她嘴里。
果子的味道很涩,有点苦,但带着一丝甜。谢昭嚼了几下,想吐出来,但沈危的手按着她的下巴,不让她动。
"吃下去。"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活着……我才能活下去。"
谢昭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说你这个傻瓜,想说你为什么要这样,想说你应该先保重自己。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咽下那几颗果子,感受着涩涩的甜味在嘴里蔓延。
流民的队伍继续往北走。
谢昭靠在沈危身上,一步一步地挪。她的腿已经软得像棉花,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沈危的情况比她更糟。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灰败,嘴唇从干裂变成乌青。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在拉风箱。
但他没有停下。他扶着谢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还有两天。"他低声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两天后,就能到江边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流民老妇。
老妇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婆婆。她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
她看到谢昭和沈危的样子,脚步停了一下。
"你们两个……"她打量着他们,"是从南边来的?"
沈危点头。
"被火烧了房子?"
沈危又点头。
周婆婆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馒头。馒头很干,表面裂了几道口子,像是一块石头。
"吃吧。"她把馒头掰成两半,递给他们,"你们两个……比我还惨。"
沈危想拒绝,但周婆婆把馒头塞进了谢昭的手里。
"这丫头快不行了。"她说,"你照顾她,自己也要撑住。你们是夫妻吧?"
沈危愣了一下,没有否认。
"夫妻就要一起活下去。"周婆婆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谢昭握着那半个馒头,眼眶又红了。
她想说谢谢,想说我们不是夫妻,想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把馒头塞进嘴里,一点一点地嚼,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馒头很硬,很干,像是嚼着一块石头。但对于饿了三天的人来说,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晚上,流民们在路边的一座破亭子里歇息。
亭子很小,挤不下所有人,只能容纳一半人。另一半人只能露宿在外面,裹着破棉袄,缩成一团。
沈危和谢昭挤在亭子的角落里,靠在一起取暖。夜里很冷,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吹得人骨头都在发抖。
"冷吗?"沈危低声问。
谢昭摇头。她的手还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虚弱。
沈危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他的身体很凉,没有多少温度。但他还是紧紧地抱着她,像是在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
"睡一会儿吧。"他说,"明天还要走。"
谢昭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她睡不着。她的身体很累,很累,但脑子却很清醒。
她在想沈危说的话——"你活着,我才能活下去。"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把她当成必须保护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问,但她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说:
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半夜的时候,谢昭被饿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破亭子的屋顶,几根残存的木梁在月光下投下黑色的影子。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冷得让人发抖。
她的肚子在叫,声音很大,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动响。沈危也醒了。
"饿了?"他低声问。
谢昭点头。她想起身,但身体软得像棉花,一点力气都没有。
沈危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她手里。是那半个馒头——他一直没吃,偷偷藏着。
"你吃了吗?"他用眼神问。
谢昭摇头。她想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吃,想说你也需要力气,想说你不要把所有东西都给我。
但沈危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吃。"他说,"明天还要走路。"
谢昭握着那半个馒头,眼眶发红。她想拒绝,但肚子又叫了起来,发出一声抗议的咕噜声。
她咬了一口。馒头很硬,很干,但嚼在嘴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甜味。
她一边嚼,一边流泪。
"哭什么?"沈危低声问。
谢昭摇头。她想说谢谢,想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把馒头一点一点地吃完,感受着食物在胃里化开的感觉。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馒头。
第二天早上,流民的队伍继续往北走。
周婆婆走在他们旁边,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他们还在。
"你们从哪儿来的?"她问沈危。
"南边。"沈危回答。
"南边是哪里?"
沈危沉默了一会儿,说:"楚都。"
周婆婆的眼睛亮了一下:"楚都?那你们知道南城的事吗?听说楚王把南城烧了,死了好多人。"
"知道。"沈危的声音很低,"我们就是从南城逃出来的。"
周婆婆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可怜啊……这世道,当官的打仗,老百姓遭殃。你们也是命大,能逃出来。"
她看了眼谢昭,眼神复杂:"你媳妇这嗓子……是病了吗?"
沈危点头:"受了风寒,坏了。"
"可怜。"周婆婆又叹了口气,"年纪轻轻的,落了这么个毛病。不过没关系,有你在身边照顾她,她就有指望。"
沈危没有说话。
谢昭走在他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在想周婆婆的话——"有你在身边照顾她,她就有指望。"
是吗?她真的有指望吗?
她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失语,手抖,连写字都做不到。她从一个能在金殿上舌战群儒的长公主,变成了一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废人。
她还有什么指望?
但她想起沈危说的话——"你活着,我才能活下去。"
那是承诺,还是依赖?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活下去。为了沈危,也为了那些还在等她的人。
"还有多远?"她用眼神问。
沈危看了看天色,说:"今天傍晚应该能到江边。"
江边。渡江。然后是边境。
她离回国还有多远?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一定会回去。